“有些话,本不该这时候开口,更不该说得这么直白。”
五王爷忽而起身,袍袖一振,嗓音干脆利落,“可今日若再不开口,往后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他环视左右,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原想着,这辈子就在封地里养养花、听听戏、教教孙子,图个清静。可你提的这些,听着是给路,实则如绳索套颈——一边是削权夺地,一边是远赴绝域。老爷子当年定下藩制,是让咱们镇守四方,不是让咱们当孤臣弃子!”
“你三回五次劝我们让一步,我们让了;你说规矩要改,我们点头了。可你如今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得想想:这龙椅上坐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个‘势’——敲山震虎,震的不是虎,是整座山林。”
这话一出,满堂寂然。
底下几个年少些的王爷低头摩挲茶盏,指尖发白;年纪大的几位,则望着窗外飘摇的梧桐叶,久久不语。
五王爷说得没错——这条路,表面是放行,内里却是圈禁换了个说法:一个圈在墙内,一个圈在万里之外。
真让他们披甲执锐、跨马出塞?
笑话。
这些年,哪个王府不是日日丝竹、夜夜宴饮?有几个王爷真正读过《武经总要》,摸过火铳操典?又有谁带过兵、理过赋、审过讼?外头唤一声“王爷”,不过是敬着那身蟒袍;掀开来看,多半连军屯账册都看不懂。
风光是面子,空壳是里子。
如今这副架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我懂诸位的难处。”朱雄英没接话茬,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也明白,你们顾虑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身后一大家子的活路。”
他放下杯子,声音缓下来,却更沉:“我定的这两条道,听上去费力,甚至冒风险。但对各位叔父而言,反而是最稳当的出路。我敢拍胸脯保证:只要按这条路走,没人拦,没人查,没人背后递刀子。”
“除非有人存心搅局、引火烧身——否则,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咱们老朱家的男儿,就该走出去!龙旗插到哪儿,哪儿就是大明的天!”
这话掷地有声,像一块热炭扔进冷水里,激得几位年轻藩王胸口一烫,喉头微动。
可更多人只是垂眼,盯着自己袖口金线绣的云纹,一言不发。
谁不想白得富贵?可天下哪有不耕而获的田?
要摘果子,先得弯腰;要掌印信,先得担风雨。
一时之间,堂上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晃。
朱雄英忽然抬眼,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脸,嘴角微微一扬,干脆利落地开口:
“想走的,现在报名,我亲自拟名录、拨粮饷、配向导;想留的,也请直说,我即刻下旨,加恩赐宅、增岁禄、免朝参——但有一条,封地田产、私兵卫所,得依新章,逐年厘清。”
“这是诸位叔伯自己的选择。想要回报,就得扛起担子——天底下,从没有只拿钱、不干活的道理。”
话音落地,再无余响。
众人这才彻底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定局。
朱雄英没给他们留缝,也没打算留。
话说到这份儿上,谁也拿不准往后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朱雄英心里透亮,目光扫过几位叔父——个个眉头紧锁,神色各异,有的焦躁,有的沉吟,有的干脆把茶碗搁在案上,一声不吭地盯着桌面。
他默默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得发软的边沿。
这些人的性子,他打小就摸得门儿清:认准了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可若真较起真来,又不是那种硬顶着撞墙的莽夫。既然劝不动,索性就不费那唇舌了。
一时间,殿内只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几人各自端坐,竟也不显尴尬,倒像多年老友围炉闲坐,不必句句说破,心照而已。
“有些话,早摊开比晚扯皮强。”
朱橚先开了口,嗓音平缓,却带着股不容回避的劲儿,“眼下这摊子事,桩桩件件都不讨喜。大侄子非催着咱们挪地方,咱偏不挪,难道还活不下去?待在这儿,有粮有饷,有人照应,日子不比外头舒坦?”
“舒坦是舒坦,可架不住有人总想替你‘舒坦’过头!”朱榑接得快,手指敲了敲桌沿,“给你饭吃、给你钱花,回头你打个喷嚏,人家还得连夜备药、熬汤、擦桌子——这叫伺候?这叫提防!”
“这话在理。”朱?点点头,把茶盏往中间推了推,“真要这么便宜,哪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掰扯半天?三番五次哄着往外走,这招数,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依我看,越热闹,越得捂紧口袋,再琢磨琢磨。”
你一句我一嘴,话虽散,理却一条线串着——没一句虚的,全是实打实的盘算。
朱雄英听着,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把目光轻轻落在朱棣身上。
这几个叔父,终究是讲道理的,不似四叔那般……锋利得扎手。
而朱棣,此刻正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分明,纹路深重——像一块压了十年的老铁,硬,冷,底下还埋着未熄的火种。
“四叔,”朱雄英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忽然静了半拍,“旁的事儿大伙儿议得差不多了,轮到您这儿,总得听听您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去:“您真打算一直留在京师?北平那边的情形,您心里有数——粮草,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整,只能分批运,一月两车,稳着来。至于为何如此……”
他没说完,只微微颔首。
意思再明白不过:您若还想囤兵、扩营、暗里铺网——粮道一断,再密的局,也撑不过一个冬。
朱棣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干涩,像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他当然听得懂。
更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看似坐得安稳,实则四面皆墙;表面是亲王赴京叙话,内里连府邸侍卫的轮值表,都已悄悄换成了东宫旧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