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府中,西厢书房。
“大人!您可得拿个主意啊!”来人额角沁汗,胖脸上堆着焦灼,“总不能坐等圣旨上门吧?我早跟您透了底,这会儿您若再不说话,咱们可真就一块儿搁浅了!”
“虽说这事里头,您也没沾多少光……可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您这边一松劲,我那边就得跟着翻身落水啊!”
杨士奇坐在紫檀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良久,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我提醒过几次?叫你们收手,别碰不该碰的,别搭不该搭的线。”
“你们偏不信,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没人真较这个真。”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一声轻响,却震得那人肩膀一缩。
“可这一回,皇上是铁了心要肃清门户。我若替你们说话,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直视对方,语气冷而钝:“你们这些抱团钻营的,我早说过——有些门,推开容易,关上难;有些局,入局简单,脱身不易。”
“你们想过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捅娄子,搅浑水……最后溅一身泥的,真是别人么?”
“那上头究竟打算怎么处置你们?”
杨士奇连半分余地都没留。
他站在这儿,想得比谁都远、比谁都透。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刻只要自己松一松口,往后怕是再难收场——这口子一旦开了,便如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更何况眼下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这种节骨眼上,他绝不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更不能给人落下话柄。
“谁也没料到,皇上竟会亲自过问咱们的事。这事本就反常——打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皇上向来宽厚,何曾对臣下动过这般雷霆手段?依我看,背后定有人暗中搅局,有意把水搅浑。”
“打一开始,皇上压根没起过收拾咱们的心思。可这一回,却突然翻脸,毫不留情。伤筋动骨是真,可偏偏,咱们连一根能拿得出手的证据都寻不到……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
杨士奇斜睨了那人一眼,心底暗啐一句:蠢货!
可嘴上却一个字也不替他兜着。
就算此刻把里头的弯弯绕绕掰开揉碎讲明白,又能怎样?
这些人听不进去,反倒可能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到他头上。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费神费力,替这群人当遮风挡雨的伞?
“你们自己闯下的祸,就该自己担着。我如今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一回,你们做得实在太过火。
换作寻常人,尚且忍不下这口气;何况对方是天子?连对皇上的敬重都丢得干干净净,还指望皇上如何容得下你们?”
杨士奇心知肚明,他跟这些人,不过点头之交,连酒桌都没同坐过几回。
他绝不会为了一丁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好处,在这风口浪尖上跳出来替谁喊冤。
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可能让朱雄英对他生出疑心。
他眼下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事实是,他根本做不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索性冷眼旁观,静看这出戏还能唱出什么花样。
他才不愿在此刻替谁争半分脸面、扛半分风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若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还想着给旁人搭台子、递梯子,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大人!您可是我们的顶梁柱啊!这时候可万万不能撒手不管!”那人声音发颤,额角沁汗,“我们落到这步田地,已是四面楚歌。您真要弃车保帅,把我们都推出去顶罪吗?这不合常理啊!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再说,这些年,您把我们一手带在身边,早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若真这么做了,可真让我们寒心呐!”
杨士奇听着这些话,只是垂眸,没应声。
目光扫过那人涨红的脸,又缓缓移开,再没多看第二眼。
屋里一时静得瘆人,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没人敢开口,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仿佛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
蓝玉将一叠密报重重拍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
他盯着眼前这些将领,眉头拧得死紧,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望与恼火。
真不知他们眼皮子怎么就这么浅?
若真有天大的好处摆在面前,拼一把前程,他也无话可说。
可现在呢?为了些虚无缥缈、连影子都摸不着的许诺,就把军中机密当街叫卖——城防图、哨位布防、粮草调度……桩桩件件往外捅,这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是什么?
“你们到底怎么想的?”蓝玉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冷意,“这时候还指望着靠出卖军情往上爬?若真这么容易,朝廷早乱成一锅粥了!你们就没想过——是谁在背后推着你们往前走?又凭什么断定,那些人答应的好处,真能落进你们口袋里?”
“一个个翅膀硬了,跟在我帐下多年,学了几招排兵布阵,就真当自己能独当一面、横行天下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把城门布防图都送出去,是等着敌人的刀贴上你们的喉咙,才想起什么叫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