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胸口闷得发紧,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他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若早知今日这般难堪,当初便不该纵容底下人胡来,更不该替他们遮掩那几桩腌臜事。
可如今,兄弟们一个个呆坐堂下,脸色灰败,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自朱雄英登临监国之位起,蓝玉心里就清楚:
这已不是从前那个能陪他们在营帐里喝粗酒、骂娘的皇太孙了。
他是执掌乾坤的储君,是手握生杀的主上。
拿寻常心性去揣度一位真龙天子?
那不是天真,是找死。
“殿下……真不打算留条活路?”蓝玉嗓子发哑,“再给些时日,他们自会醒悟。
您不必亲自动手,时间一长,愧意自生,悔意自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这些老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当年北征、西讨、镇南、抚辽……哪一场不是他们豁出命去拼来的?
他们莽撞,可心不坏;贪些小利,可从未谋逆。
严加约束,未必不能回头。
况且——”他抬眼扫过堂下诸将,“若尽数拿下,边军谁统?卫所谁理?
千头万绪,岂是一纸诏书就能捋顺的?”
蓝玉不是护短,也不是包庇。
他是看着这群人从少年郎熬成将军,知道谁家孩子刚娶妻、谁家老母卧病在床、谁袖口补丁叠了三层还舍不得换件新袍……
他不想日后见了老兄弟的遗孤,连抬头说句“节哀”都觉烫嘴。
可这话出口,堂上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一声。
几个老将垂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年轻些的则盯着脚尖,不敢抬眼。
没人应声——不是不愿帮腔,是心里都明白:
错已铸成,哪还有“从头再来”的余地?
尤其当朱雄英目光扫过来时,那眼神平静得吓人,像冬夜的井水,不见波澜,却冷得刺骨。
“舅姥爷,”朱雄英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没半分转圜,“您心善,儿孙都敬您。
可善心不是撒向泥潭的米,是喂给良种的食。”
他轻轻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脆响。
“他们,不配。”
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能被感化、被拉回正道的。
他们骨子里的毛病,早刻进了筋骨里,洗不净,也刮不掉。
就算眼下把他们全都清了,暗地里照样有人替他们喊冤,替他们抱不平——仿佛这世道,错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动了他们的人。
再说,今天能睁一只眼放他们一马,明天就敢蹬鼻子上脸;初一能饶,十五凭什么不能翻脸?
这次手软,下回他们卷土重来,怕是连刀都磨得更亮、心也更黑。
谁说得准呢?与其留着祸根等它发芽,不如趁早掐断。
话到这份上,再扯什么“念旧情”“看功劳”,纯属白费唾沫。
朱雄英本就想借这桩案子敲山震虎。
顺带,把这群人彻底扫干净。
他心里门儿清:半点尾巴都不能留。
尤其眼下——这些人干的那些腌臜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连抵赖的缝儿都没有。
倘若真让他们侥幸脱罪,那往后呢?
底下人怎么想?
“连他们都活下来了,我这点小过失,是不是也能糊弄过去?”
“朝廷的规矩,原来只是摆设?”
风声一起,人心就散。
散了的人心,比千军万马还难收拾。
朱雄英绝不会给自己埋这么个雷,更不愿日后被人拿这事当把柄,捅自己一刀,再捅大明一刀。
所以这一回,他咬死了——有罪就是有罪,该罚就罚,该斩就斩。
若真有人想不开,那就别怪刀锋冷、法度严。
“皇上若真要取我们性命,何须这般绕弯子?干脆利落些,反倒痛快!”
“对!既然圣上已撕破脸,咱们也没脸再求情。要杀便杀,何必拖泥带水?”
“好汉做事好汉当!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硬脊梁!犯不着在这儿哭穷卖惨,丢人现眼。”
“老兄心意,咱们都懂。既如此,也不必多言了——横竖是死,不如走得敞亮些。”
众将心里雪亮:这一劫,躲不过去。
这时候再拿当年战功说事?没用。
再提往日袍泽情分,求蓝玉在御前美言几句?更没用。
他们比谁都明白:越是挣扎,越显得心虚;越是啰嗦,越惹人厌。
倒不如昂着头走,至少图个体面。
可要是真磨蹭起来……谁知道朱雄英会不会临时改主意,换个更糟的法子来收拾他们?
最后的旨意下来了——按律定罪,依罪行处决。
该削爵的削爵,该抄家的抄家,该斩首的,午门外一声梆子响,血溅三尺。
整座皇城,一时竟像浸在陈年铁锈味里,浓得化不开。
“你这回又掀了场大浪,回头盯上你的人,怕是要排到午门外去。”
蓝玉盯着朱雄英,嗓音压得低,却字字沉:“我先撂下话——真有人寻你晦气,你未必扛得住。”
“别以为坐稳了龙椅,就能随心所欲。就算你是天子,在这节骨眼上,也得低头听劝。”
“百姓不是任你揉捏的面团,也不是你立威的靶子。你忘了?他们记恩,也记仇。”
“一下子砍了这么多人,满朝文武、市井坊间,眼睛全盯着你呢!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藏、怎么躲?
这些事儿,真能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不透?”
蓝玉望着朱雄英,眼里是实实在在的焦灼,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疼。
他实在没想到,这孩子下手竟如此果决——连一丝余地都不给,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该查的查,该判的判,该砍的砍,干脆利落到近乎冷酷。
那一身狠劲,简直像把出鞘的雁翎刀,寒光逼人,不留余温。
“难道朕倒成了昏君?”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像块压舱石,“这些人,哪一条罪名不是写在《大明律》上?哪一件证据不是人证物证俱全?
我照章办事,就算拿到太祖爷灵前论理,他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至于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他们干的事,连自家祠堂都不敢供牌位——拿这个来压我?怕是连门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