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驻足凝望,微微颔首。
随后他又信步踱至车间后段。
正如他先前所令,第一批量产已悄然启动:锻工挥锤、车工旋轴、钳工刮研,人人手上不停,案上图纸摊开,墙边零件垒叠如山。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若全力赶工,一天能下线几台?”
许成功略一迟疑,答得谨慎:“回陛下,机子结构不算繁复,可每一道工序都耗时费神……”
他顿了顿,报出个数字:“若把全坊人手尽数调拨,十日,最多出五台。”
“十日五台?”朱雄英眉梢微挑,“那就是两天一台?”
“非也,非也!”许成功急忙补上一句,额角渗出细汗,“是整台机子,从熔铁、铸件、镗孔、装配、试压,全套下来,须得十日。”
“人若加得够多,自然能并行开工——比如甲组专铸气缸,乙组专做连杆,丙组只调阀门……产量便上去了。”
“难不在设计,也不在图纸,而在几处紧要部件——气阀芯、安全栓、主轴轴承,非得由坊里三位老匠亲手操刀不可。别人接手,不是尺寸差一丝,就是淬火欠一分,装上去就漏气、打滑、震得整台机子发抖。”
朱雄英听罢,心头顿时透亮。
原来并非工艺卡脖子,而是手艺被锁在几个人手里。
一人包揽一台,十日一机,已是极限;人再多,也只能围着这三人打转,徒增人手,不增产能。
这仍是旧日作坊的活法——师傅带徒弟,一把锉刀用二十年,一件活计干到底。
精细、可靠、有温度,却扛不起大规模、批量化、快周转的担子。
说白了,适合雕花嵌玉,不适合造轮船火车。
按眼下大明市面的需求,这产量确实绰绰有余。
可朱雄英心里装着的,是跨海商队、是漕运革新、是将来要铺向西南山坳、西北戈壁的千里铁轨。
他望着嗡嗡作响的车间,沉默片刻,只道:
“带朕去看看你们怎么做这蒸汽机的。”
话音平静,未置褒贬。
但他知道,有些事,得亲眼看过,才好动手改。
车间里炉火未熄,铁腥气混着机油味在空气里浮动。
朱雄英跨过门槛时,几缕灰白的蒸汽正从墙角新装的排风管里缓缓飘出。
几名工匠正围着一台刚出炉的蒸汽机忙碌——有人拧紧活塞连杆,有人用锉刀修整飞轮边缘,还有人蹲在地上,拿软布反复擦拭黄铜阀门。地上零散铺着些半成品:曲轴、气缸盖、铆钉盒、弹簧片……像一盘还没收拢的棋局。
朱雄英弯腰拾起一枚带螺纹的铜质垫圈,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眯眼看了看。
“零件全打完再组装,行不行?”他忽然开口。
许成功正俯身校准气缸内径,闻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回殿下,自然使得。”他顿了顿,见朱雄英没再问,便又补了一句,“只是眼下工坊里,全是师父们一手一脚地敲打、刮磨、试配,慢是慢了些,可稳当。”
大明没有现成的厂房,更别提什么流水线。眼下这台蒸汽机,是十几号人轮班赶出来的——夜里点油灯,白天靠日头计时,连个标准卡尺都得自己削木头刻线。
有些部件,比如主轴轴承的配合间隙,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稍有偏差,整台机器就震得像要散架,压根没法试车。
整个工坊里,能稳稳拿下这种活儿的老师傅,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五人。
“朕倒有个主意。”朱雄英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正干活的匠人不自觉停了手。
“应天府城里那些老铁匠铺子,手艺未必比咱们差。不如把壳体、支架、底座这类活儿分出去,只留最要紧的气缸、阀芯、连杆这几样,由咱们工坊自己做。”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缓:“这么一来,产量能快多少?”
许成功眼睛一下子亮了,脱口而出:“翻一番不止!若再配上专人带徒,让新学徒先练这些基础件,三月后就能顶上一半力气!”
朱雄英点点头:“组装这一块呢?”
“更简单!”许成功立刻接上,“只要手脚麻利、认得图样,识字不识字都不要紧。招些踏实肯干的小伙计,专干拧螺丝、扣管路、挂皮带的活儿,反倒比老匠人上手还快!”
这法子说穿了,就是把一件活儿拆成几段,各司其职——不是洋人那套精密车床拉出来的流水线,而是土办法里的巧心思:人尽其才,活儿不堆在一人肩上。
许成功心里门儿清:外包不是难事,难的是开口。
蒸汽机是什么?是宫里密档编号“天工甲字一号”的物件,图纸锁在钦天监副使亲守的樟木匣子里,连擦灰都得用素绢。万一哪处接口被外人摸透了,仿造出个八九不离十的赝品,往漕船上一装、往矿井里一放……那可不是丢脸的事,是要掉脑袋的。
可话是从朱雄英嘴里出来的。他只能躬身应下,连半个“疑”字都不敢露。
刚踏出车间大门,江才就迎上来,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朱雄英脚步未停,只侧过脸,淡淡一笑:“你怕东西漏出去?”
江才一怔,没料到他竟直接点破。
“若真有人学会了,朕反倒要摆酒庆贺。”朱雄英声音轻,却笃定。
“庆贺?”江才脱口而出,满脸不解,“这等利器,向来是捂得越严越好……”
寻常人得了金钥匙,恨不能铸个铁匣子再埋进地窖三层。可朱雄英倒好,巴不得钥匙多铸几把,散到街上去。
朱雄英摇头笑了笑,没解释,只道:“想不通,就先别想。照着吩咐办便是。”
他抬步往前走,衣袖掠过青砖墙边一丛刚抽芽的凤尾竹:“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它多造几台出来。”
造得多,才有底气改;改得好,才能推得远。他贵为皇孙,也得按规矩办事——市面不买账,再大的图纸也是废纸;百姓不用它,再好的机器也只是庙里的泥胎。硬推,只会推塌自己的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