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禅寺暗径闻悲声(1 / 1)

朱雄英站定,目光扫过那一捆捆扎得齐整的檀香,淡淡开口:“怎么卖?”

摊主猛地直起身,脸上顿时活泛起来:“哎哟!您可算来了!快请看——”

他抽出一支递过来,捻着香尾嗅了嗅:“纯正老山檀,油性足、燃得稳、烟不散!您多拿几支,我再搭一根——不瞒您说,我家三代做香,连我阿公的阿公,都在这山脚下碾香粉呢!”

朱雄英接过香,指尖摩挲片刻,忽而笑道:“祖传的手艺,倒难得。”

摊主一听,腰杆挺得更直了:“可不是嘛!我们这一行,靠的就是良心和手艺!”

朱雄英点点头,顺手将香放回摊上,像是随口一问:“平日里,你们也给庙里供香?”

摊主脱口而出:“咦?您怎么——”

话刚出口,他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客官,您可真把我坑苦喽!”小贩一张脸皱得像揉烂的纸,声音都发了颤,“就为那五两碎银子,我这摊子怕是要叫人掀了啊!”

朱雄英笑了笑,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天在看,地在听,你我心里明白就成了。”

话音未落,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顺手塞进对方手里。

临走时,指尖一勾,顺走了摊上三支供香——动作自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对了,”他脚步微顿,随口问,“寺里那些和尚,名下有田地么?”

语气平平淡淡,像问今天晌午吃没吃面似的。

小贩刚收了钱,心气儿松了一截,见问得寻常,便也顺嘴答了:“种地?没听说谁抡过锄头。不过……倒真听人讲过,庙里是有几处田产的。”

朱雄英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便走。

小贩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就这两句闲话,银子就揣进兜里了?

心里头那点踏实劲儿,眨眼变成了毛刺儿——扎得慌。

“客官!客官留步!”他追着喊了两声,嗓子都拔高了,“要不……您再问两句?我全告诉您!”

“这钱,我拿得有点烫手啊!”

朱雄英摆摆手,背影没停,只留下一句:“我只买了三炷香。”

小贩张着嘴,手还死死攥着那几两银子,指节都泛了白。

他本以为这人是来套什么机密大事的,连良心卖多少两都盘算好了——哪想到,就问了个田产,连水都没多喝一口,人就没了影儿。

他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犹豫再三,再抬头时,朱雄英早拐过山道,只剩个青灰衣角一闪不见。

小贩长长吁了口气,把银子往怀里一掖,麻利地卷起油布摊子,扛上肩就往山下蹽。

反正今儿什么都没看见,往后也不打算再来这儿摆摊了。

十两银子,够他回乡买半亩薄田,再开个小杂货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买卖,值。

山道蜿蜒向上,朱雄英步子不疾不徐,心思却沉了下来。

禅音寺名声极好,施粥舍药、修桥补路,街坊邻里提起无不竖大拇指。

可善举不是凭空来的。

香火钱?少得可怜。

查来查去,寺里唯一能生钱的营生,就是把山脚下三文钱一捆的檀香,搬上山,换个红纸包一裹,一炷卖三十文。

朱雄英并不觉得这是骗人。

真信佛的,图的是心诚;图热闹的,买的是个吉利;爱攀比的,烧的是面子——各取所需罢了。

哪座大庙没点活法?后世那些景区里,一瓶矿泉水卖十五块,谁拦得住?至于庙观里的事……不提也罢。

他真正挂心的,是那几处田产。

和尚不能娶妻生子,又不许置办家业,按理说,田契该归官府或信众捐赠才对。

可如今四海升平,百姓温饱不愁,谁会吃饱了撑着剃度出家?

偏那小贩说得笃定,禅音寺的田,还不止一星半点。

正思量间,朱雄英忽一抬头——

禅音寺山门已近在眼前。

他环顾左右,目光一顿:山门侧旁,竟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被两丛野竹半掩着,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底下还有路。

香客们拎着香篮、抱着孩童、争着抢着往正门挤,没人往这边瞟一眼。

“这小路通哪儿?”

“怎的没人打这儿过?”

江才循声望去,也是一怔。

随行护卫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谁也没留意过。

“走,过去瞧瞧。”朱雄英抬脚便迈了过去。

小路虽隐,却不算荒废。草叶低伏,土面微实,显是常有人踩踏。

不多时,众人眼前豁然出现一道青漆木门,门边蹲着个穿青布僧衣的小和尚,正靠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合十:“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可是迷了路?”

“路过,顺眼一瞧。”朱雄英神色如常,“这门后头,是通向哪儿的?”

小和尚眼皮一跳,立时绷直了腰板:“此处是僧寮后巷,专供本寺师父出入,不迎香客,还请诸位见谅。”

朱雄英颔首:“扰了清静,失礼。”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猝不及防撞进耳中——

“啊——!”

朱雄英脚步一顿,侧耳凝神:“你们可听见什么?”

小和尚面色未改,只将手掌竖在胸前:“贫僧未曾闻得。施主心念浮动,恐是妄听魔音,还是早些离寺为妙。”

“不对。”朱雄英眉头锁紧,声音低而沉,“不对,再不对。”

小和尚一愣。

朱雄英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分明听见了男人的哭嚎。”

那小和尚先是一怔,随即竟笑出声来,还带了三分慈悲相:“佛门清净地,岂容哀嚎?施主怕是尘心未净,方惹魔障缠身……”他合十垂目,语调平稳,“不如在寺中小住几日,抄经静心,自可驱邪避秽。”

“放肆!”江才怒而上前一步,手指刚扬起,袖口已被朱雄英按住。

小和尚不再多言,忽然朗声诵起《金刚经》来。

怪就怪在这儿——他嗓音刚起,那哭声,竟真如雾遇风,霎时间消得干干净净。

“诸位施主,佛前不宜久留,请回吧。”

话音落地,他利落地推开后门,闪身进去,青门“吱呀”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朱雄英驻足片刻,目光在门上停了一瞬,随后转身,带着人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