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一手死死按着怀中厚沓沓的宝钞,另一手扶着廊柱稳住身形,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奔向方丈禅院。
“方丈!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声音劈了叉。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方丈搁下手中经卷,眉头紧锁。
“多少回了?出家人,须得有出家人的样子!”
“方丈,真出大事了!”小沙弥脸色发白,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那叠厚实的宝钞,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来,纸角都快被汗浸软了。
方丈眼皮一抬,目光如刀:“你哪儿弄来这么多官票?”
“是位香客……说要给佛祖重妆金身!”
“他砸下这许多银钱,就为见你一面?”
小沙弥舌头打结,话赶话地往外冒:“不、不是!是……是想见您啊!可我怕他是来闹事的,没敢往里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过去,力道不大,但脆生生的——方丈气得指尖都在颤:“你脑子长在脚底板上了?人就在山门口站着,你倒好,先揣着钱跑来跟我念经?”
小沙弥眼圈一红,委屈得快哭出来:“我……我真以为他是混进来的!还说今儿夜里要宿在观音殿……可咱们庙规写得明明白白:观音殿不纳男客啊!”
“行了行了!”方丈一摆手,转身就扯自己僧袍下摆,“别啰嗦了,快带我去迎人!”
念经?念什么经!
菩萨不差钱,可香火银子得靠人送进门!
“快去把压箱底那件‘流光袈裟’取来!”
小沙弥一愣,嘴张得能塞进半个鸡蛋:“这……这么大的阵仗?”
“上回刑部侍郎来,您连新拂尘都没换!”
“你懂什么!”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不疼,但震得人晃,“侍郎来了,咱得守规矩;贵客来了,规矩得绕着他走!”
“人家能一口气捐够三尊大佛贴金的钱,你倒数数,侍郎掏过几两?”
“少废话,跟紧了——慢一步,误了事儿,你去扫三年天王殿的瓦缝!”
刚跨出门槛,他又猛地折返,袖子一扬:“等等!先把客人请到——不,是请到上客堂!立刻!马上!把供桌擦亮,香炉添新灰,蒲团换新的!”
小沙弥不敢应声,只一个劲点头,撒腿就跑。
不多时,那件绣满金线、缀着十二颗拇指大小夜明珠的袈裟便捧到了跟前。方丈抖开披上,手指习惯性往左肩珠串上一捻——凉、润、沉甸甸的,像挂了一串小月亮。
“好是好,就是坠得人脖子酸。”他咕哝一句,倒也没真脱下来。
这袈裟,金银丝缠着珊瑚珠,青金石嵌着南珠,连系带都是用金丝绞的,哪是穿的,分明是扛的。
“人呢?安置妥当没?”
“这就带您去!”
方丈脚步匆匆,却在跨进上客堂门槛前,忽然顿住——那背影,怎么瞧着有点熟?
朱雄英闻声起身,双手合十,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清朗又恭敬:“晚辈李氏,拜见方丈。”
方丈眉心舒展,颔首一笑。这礼数周全,比那些趾高气昂的官家子弟顺眼多了。至于眼熟?罢了,山下香客来来往往,许是哪次施粥见过面。
“贫僧智德。李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免贵姓李。”
“哦,李施主。”智德单掌立于胸前,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施主与我佛,甚是有缘。”
朱雄英脸上的笑意没变,眼底却倏地一沉。
——前世刷短视频时看过的“大师语录”,此刻活生生砸到眼前:什么“你印堂发亮”“最近有贵人相助”……全是套话!
智德眼角余光一扫,见他神色微滞,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补救:“阿弥陀佛,贫僧失言!是说施主福泽深厚,佛光常护,遇险化吉,家宅兴旺!”
他不动声色打量朱雄英:衣料是上等云锦,腕间玉镯水头足得晃眼,指节修长干净,没半点劳作痕迹;再看他眉宇开阔,气色饱满,眼神却沉得不像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施主出身商贾之家吧?近来生意兴隆,账上流水哗哗响,可是如此?”
朱雄英心头冷笑:呵,猜中一半。
面上却一怔,随即露出惊佩之色:“神了!大师真乃活佛转世!”
“一切皆有因缘。”智德垂眸,捻珠三下,姿态端凝。
朱雄英垂眼,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翘。
——因缘?不过是把人往窄处推:年轻、阔绰、无官职、不避讳大额银钱进出……这年头,哪个衙门子弟敢这么撒银子?怕是锦衣卫的靴子还没踩上门,文书已递进大理寺了。
后世街口摆摊的老道士,话术都比他新鲜些。
他配合演这场戏,只为让智德多说几句,多漏几分底——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听说……施主此来,是为求子?”智德试探着开口,语气放得极轻。
朱雄英尚未答话,智德忽而一躬身,声音陡然低了八度:“恕罪!观音殿向例不纳男客,此规百年未改,贫僧万不敢破。”
“若我愿为全寺诸佛重塑金身呢?”
“内子体弱,不便跋涉,还望方丈慈悲,网开一面。”
智德喉结一滚,呼吸明显重了半分。
“这……”
话音未落,朱雄英已抢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是晚辈唐突!佛门清净地,谈这些俗务,实在亵渎。”
智德嘴角一抽,差点绷不住脸。
——你倒是按套路来啊!
我刚抛出“规矩难违”,你接句“那我另捐香油”不就完了?非得把话说死,还自个儿先认错?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刚才就该闭嘴!
可话出口如泼水,收不回来了。
为了稳住高僧人设,智德只能把那点懊恼咽下去,换上一副悲悯笑容:“施主能体谅,实乃善根深厚。”
朱雄英垂眸,眼睫遮住笑意——成算,已在心中落定。
“不过嘛……”智德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若施主诚心祈愿,不妨在寺中静住几日。晨钟暮鼓,焚香礼佛,也是积福的法子。”
留人要紧。
观音殿进不去,总得从斋饭、香烛、禅房、茶点里捞回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