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不是和尚,已是皇帝,哪还能日日守着清规戒律?
可这事急不得,得看机缘。
再者,他身子再硬朗,也架不住夜夜轮值……后宫人多,排班都排不过来。总得让人歇口气。
起初他压根不想搭理那些催促生子的折子,年纪轻轻,江山稳当,何须赶在眼前?
偏巧那阵子他心情好,又逢年节,群臣胆子便大了起来,竟在朝堂上公然提起了这桩事。朱雄英忍了又忍,终是命人拖出去,各打十板。
本以为能镇住场面,谁知风向反倒变了。
他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些人哪是真为皇嗣着急?分明是奔着挨打来的!
这在大明早成了惯例。
言官职责所在,便是听风就是雨、有话直说、不避忌讳。若被拖出去打板子,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动了气!可人还活着,毫发无损……那必是说得准、戳得狠,句句扎在要害上!
这就叫铁骨,叫敢谏。
板子挨得多,声望就高;打得越响,越显刚正。
出门碰见同僚,一句“昨儿挨了八板”,满座肃然起敬。
可如今难处来了。
这位陛下太明白事理。朝政从不独断,决策极少出岔,偶有疏漏,闻过即改,快得连补救的功夫都不用留。
言官们顿时没了抓手。
你不出错,我们怎么立功?不挨板子,这清名从哪儿来?
先帝在时,一年总能捞几回板子。朱雄英登基之后,板子倒成了稀罕物。众人心里发痒,手心发潮,巴不得寻个由头撞上去。
一试之下,果然灵验……提子嗣的事,陛下真打!
消息传开,奏本如雪片般飞进通政司。人人争先恐后,仿佛抢到了通关文牒,只差没把“求打”二字写在折尾。
朱雄英能如何?总不能一纸诏令,尽数砍了。
且不说他无意做暴君,真要这么干,六部九卿、翰林御史,怕是一个都拦不住,却也一个都不会点头。
周尘在一旁看了许久,也没辙,最后只摇头道:“随他们嗡去吧。”
见皇帝不接招,群臣渐渐失了兴致,折子也少了。朱雄英总算落得清静,过了个踏实年。
......
年味散尽,百姓照常下地、开铺、跑船、走货。
新岁未过半,海上传来捷报……远航船队返航了!
首趟归来,带回不少异域种子与作物。路上折损了些人手,但运回来的东西分量十足。
其中就有朱雄英念叨多年的土豆、红薯,还有辣椒。
消息递进宫时,他当场拍案而起,当晚破例召两位贵妃侍寝。
种子既到,他当即下旨,命工部、户部协力,在全国择地试种土豆与红薯。
话音未落,现实便泼来一瓢冷水。
带回来的种薯太少。
红薯尚可分切育苗,勉强够几处官田起步;土豆几乎捉襟见肘;至于辣椒……眼下连种苗都数得清,三年内怕是只能摆在御花园里供人赏花。
好在辣椒并非当务之急。土豆与红薯扩种不难……只需一季收成,应天府周边便能自给自足。
真正值钱的,不是这几筐种子,而是整条航线。
船队已反复验证:原定航路风险可控、返程率高、补给点明确,整套流程可复制、可推广。
更难得的是,他们已与当地部族搭上线,做了几笔易货买卖。
那些部落尚处渔猎耕作之间,对大明船队毫无威胁。可千百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倒真不少……金、银、宝石,随手就能捧出几箩筐。
此番返航,光是金银器物就装了二十多箱。
犒赏完毕,朱雄英直接下令:所有勘测图、航线记录、贸易细则、土着风俗,全部刊印,广发各省布政使司、市舶司及沿海商帮。
他本可封口不提,由皇家暗中经营。但他不愿。
太慢,太窄,成本太高。
皇家能凑多少船?百艘?五百?顶天千艘,已是极限。
可若放开口子,民间自有本事。
船主拉船、商人凑资、匠人备货、水手报名……一夜之间,能聚起三千艘也不稀奇。
他们出海赚了钱,往哪儿花?
海外小国,没几处能造绸缎、铸铜钱、烧瓷器、酿白酒;更没地方能请得动苏州绣娘、景德镇窑工、扬州盐商、杭州茶博士。
全世界只有一处地方,能让钱生钱、让财滚财、让银子烫手、让金子发光……那就是大明。
窖中埋金,不过是块死物;流通起来的银钱,才是活水。
国家之富,不在府库堆山,而在街市喧嚷、码头吞吐、市井流转。
只要挣银子的是大明人,这些银子迟早会流回大明的地界……买粮、置地、纳妾、修祠、捐学、贩盐、造船……哪一样,不落进大明的筋骨里?
消息一出,东南沿海已有人连夜清点家底。
坊间传言愈演愈烈:那边遍地金砂,河里淘得出银粒,树上结的果子剥开全是红宝石。
来回一趟不过数月,一趟所获,够三代人吃穿不愁。
谁会不动心?
全国上下沸反盈天,朱雄英早料到了。
该走最关键的一步了……
解放生产力。
而解放生产力的头一关,就是土地的事。
土地不动,人就捆在田里;人不松绑,工坊开不了,机器转不动,货也运不出去。
要办厂、造机器、织布炼钢,得有人来干,得有地方销货,更得有人买得起。
若百姓兜里空空,织出的布没人穿,打出的铁没人用,工厂建得再大,也不过是摆设。
朱雄英心里清楚:没有内需,工业就是断根的树,风一吹就倒。
土地改好了,农户分到地,有了收成,手头才有点余钱;余钱多了,才敢买铁锅、买煤油、买洋火,才肯把孩子送进工坊学手艺。
商品有了买家,厂子才有利可图;有利可图,才能招更多人,买更多机器,再扩更多厂。
这不是空想,是别处已经走通的路……圈地运动之后英国建起蒸汽机,南北战争后鹰酱铺开铁路网,明治维新前岛国先清了藩田。
地不动,人不出,资本就堆在库房里发霉。
但大明的地,不能照搬别人。
这里的人早就会精耕细作,一亩地能养活一家五口,人口常年居天下之首。
朱雄英眼下所处的年月,往后几十年,世上也不会有哪个国,人口能压过大明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