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中的特权者,尚属可控。
建章立制,设监司、加巡检、密报直奏,总能压住几分。
真正难啃的,是皇室宗亲。
看事情不能只盯一面。
朱雄英真要一纸诏令,把所有藩王削爵夺封,赶出京城,也不是做不到。
但第一个跳出来拦他的,绝不会是那些王爷,而是满朝文武。
他催着大明快跑,几年工夫,跑出了别人几十年的路。
可经济能提速,人心却跟不上。
别说一代人,连半代人都不到。
眼下仍是宗族为纲的世道。
他若真这么干,外头怎么议论?
打个比方:大明像一家巨企,朱雄英是唯一拍板的东家,百官都是他雇来的管事。
某日,东家的堂弟偷拿了仓库里几支新式步枪……东西不大,意义不小。
寻常人犯错,罚钱、革职、流放,大家没二话。
可东家忽然说:“不行,他敢偷,我就得防着其他人也偷……干脆,所有沾亲带故的,一律扫地出门!”
先不说万一哪天东家不在了,这家业由谁来接?
他儿子呢?
他能保证只生一个儿子?
若将来他儿子也照此办理,把兄弟姊妹全踢出去,他心里又作何感想?
更别提底下人怎么看。
连自家人他都下得去手,那我们这些外姓人,还有活路吗?
用不了十年二十年,人心就散了。
退一万步,就算他手段够硬,压得住一时,等他驾崩之后呢?
不必远引,单看朱棣……人刚走,他定下的规矩就被儿子一条条废掉。
这就是人心。
当皇帝爽不爽?
爽。生杀予夺,全凭心意;后宫三千,随他处置。
可当皇帝也憋屈。
憋屈得很。
人心不是游戏里那个冷冰冰的“忠诚值”,涨到一百就不会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牵挂,有自己的底线。
朱雄英清楚,他能压住局面,靠的不是威风,而是分寸。
朱雄英手握系统,却管不住人心所向。
他清楚,再强的外力也撬不动人脑子里的念头。
思量片刻,他决定先照搬清制……不为推崇,只为应急。
清朝毛病不少,积弊深重,可它的制度骨架,确是两千年帝制反复试错后熬出来的硬货。说它是封建体制的“终版集成”,并不为过。前人栽树,它摘果;前朝蹚雷,它记账。只是当它把这套体系用到极致时,世界早已换了一套运行规则:旧章程还在,新算法已上线。
制度能借,能改,能压着节奏往前挪。但路怎么走、走到哪,朱雄英心里没谱。
他不是穿来就懂一切的神只。前世只是寻常人,穿后靠系统补课、靠实践摸索,才坐稳龙椅。可再熟的棋谱,也下不出未开局的残局。大明此刻踏上的,是一条没人走过、也没人画过地图的道……既无前例可循,亦无后例可证。
按常理,蒸汽机冒烟、铁轨铺开之时,民间资本早该抬头争利,君主立宪也该水到渠成。
可如今呢?商帮在织造局里领工单,钱庄听户部调度,作坊归工部备案。所谓“苗头”,被掐在抽芽之前,翻不了浪。
政体如衣,合身才暖。太旧,捂不热身子;太新,反冻得打摆子。眼下这身龙袍,仍是天下最合身的一件。等机器转起来、工厂多起来,再换装也不迟。至于更远的将来……不必明说,懂的人自然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出路,是终点,不是起点。
可若现在就喊“人人平等”?
第一个倒下的,必是他自己。
他站在所有人头顶,本身就是这世上最刺眼的“不平等”。
“就这么定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压得发白。
没当家不知柴米贵,没登极不知龙椅沉。
他当然可以撒手不管,做他的风流天子:赏花、听曲、搂美人,江山让给风雨去管。
可良心压着,史笔悬着。
他不愿儿孙翻史书时,看见祖宗名字底下写着“昏聩”“短视”“误国”……更不愿后人指着画像骂:“就是这人,把好局走成了死局。”
他要写的,是实打实的功业;要留的,是后人仰头才能看清的碑文。
“但愿……不是真有人在倒卖旧枪。”
他最怕的,是军械库流出的淘汰火铳,流进市井,又落到不该拿它的人手里。
若是宗室亲贵动的手……不,根本不用猜。能绕过兵部、跨过都察院、把旧枪变成现银的,除了皇亲,还能有谁?
消息还没查实,另一桩事又压上来:美洲作物推广遇阻。
不是没人种,是不肯多种。
百姓肯匀出几分地种豆子、芝麻,图个油水;却不愿推掉整片稻田去试红薯土豆。
根子不在懒,而在胃。
刚吃饱饭的人,最信得过的,还是白面馒头、软糯米饭。那是熬过饥年的人,用命换来的踏实感。
红薯能填肚子,土豆也扛饿,可吃两口就乏,干半天活,肚里又空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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