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对阵(1 / 1)

朱雄英站在窗边,没回头。

窗外,毛国盾阵已压至城壕外。密密麻麻的铁皮大盾竖起,连成一道灰黑色的墙,把天光都挡去一半。

他早知元军悍勇,却没料到这份凶劲来得如此赤裸。

这不是攻城,是逼命。

这一仗打下来,死的不会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而对面主将元显,是他绕不开的最后一道坎。

身后脚步轻响,一位老臣垂手立定:“陛下,敌军列阵已毕。”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没人说话,可空气绷得发颤。

“准备吧。”他声音不高,却像刀鞘出了一寸,“该上的,一个不落。”

沉默只持续一息。

“陛下!”那白发老臣踏前半步,“拖不得。他们阵脚未稳,正是破绽。”

朱雄英没打断。

老臣语速加快:“我军尚有锐卒三千,藏于西门瓮城。若趁其鼓声未定、旗号未齐,由西门突进,直插中军……只要拿下元显,全盘皆活。”

话音刚落,另有人接口:“可行!但需一队死士佯攻北门,牵住其左翼。”

“南面林地可埋伏弓手,专射传令骑。”

“粮车停在东坡洼地,若放火,烟必逆风扑向敌阵……”

争论声叠起来,却不见杂乱,句句扣着要害。

朱雄英听着,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这时,营帐外忽有快马疾驰而至,马蹄声戛然而止。

亲卫掀帘入内,单膝跪地:“报……元显营中,副将元子廊调兵五千,正绕向我军西岭!”

殿内骤然一静。

朱雄英抬眼,望向西面山影。

那边,正是西门瓮城所在。

元显营帐内,油灯摇晃。

元子廊攥着刚送来的密报,指节泛白:“他们果然把精兵藏在西门。”

元显坐在案后,没看纸,只盯着灯焰:“朱雄英敢赌,我们就陪他赌到底。”

“您真信……能赢?”元子廊声音低哑。

元显终于抬眼,目光沉得像压着铁:“他信自己能擒我,我就信自己能砍他旗杆。”

元子廊喉头一动,没再问。

他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双手递过去:“请将军授计。”

元显接过刀,拔出三寸,寒光一闪即没。

“今夜子时……”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带人,从西岭石缝往下爬。”

“我不求你杀进瓮城。”

“你只要让朱雄英听见……西门,真的塌了。”

元显眼帘微垂,指节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攻城之前,得先把城门摸透……有没有暗桩,铰链是否动过,门后有没有悬索或翻板。”

“若能把这道关卡踩实了,咱们的刀,就能贴着大明守军的脖子抹过去。”

元子廊颔首:“殿下放心。”

“前锋已抵门下,正在逐寸查验。”

“只等他们传回信号,主力即刻压上。”

元显点头:“好。”

“你盯得紧,也稳。”

他起身整了整甲胄,朝帐口迈步。

“我带中军跟进,确认无误便破门。”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一人踏进来。

身形挺直,袍角不晃,脚步落地无声却沉如夯土。

“殿下正筹攻城之策?”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元显抬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文官厅尚书来了。”

“正要议一议……我主攻,诸位把关。”

尚书拱手:“臣已使人去请其余几位大人,片刻即至。”

......

不多时,议事厅内人已坐满。

灯影映着一张张脸,静得能听见炭火轻爆。

元显环视一圈,开口直入要害:

“诸位不必悬心。”

“眼下我们占先,但先手不是胜手。”

“得备几套应变之法……城门突闭怎么办?敌援半途杀出怎么拦?火器哑了又如何推阵?”

众人齐声应是,有人提笔速记,有人低声与邻座交换意见。

......

同一时刻,朱棣正站在城楼残垣上,清点入城的旗号。

他为何要接手这些城池?原委并不复杂。

起初,朱棣还在权衡朱博的事该如何处置。

可朱博没给他留时间。

此人暗通半岛兵马,私运大批火铳、火药、弹匣出关,图谋围困王府,逼朱棣交印称制。

朱博算漏了一件事……朱棣从未生过异心。

他效的是大明,认的是朱雄英。

朱棣当场调兵,反扑毫不迟疑。

弹丸之地,竟敢越境染指天朝腹地?

朱博见势不对,脚底抹油,趁夜裹走一队亲信,劫了三车军械,直奔半岛而去。

他这一投,倒真给半岛添了硬货。

新得的枪支一发,士兵们便嚷着能跟大明硬碰。

可惜,打仗不是比谁枪多。

是比谁能在三百步外打中靶心,比谁在烟尘里换弹匣不抖手,比谁听见号令就伏身、听见哨音就跃进。

半岛兵射完一个弹匣,未必打得中十步外的草靶;

朱棣麾下士卒,三发子弹必有一发咬住活物……不是靠运气,是每日十五发实弹喂出来的准头。

一个月四百五十发,三个月就是一千三百五十发。

再笨的手,也打出肌肉记忆了。

战阵之上,同伴接连扑倒,没人再敢抬头瞄准。

溃散只在须臾之间。

朱棣连下三城,皆扼咽喉之地。

一支军队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令下即行,止则全停。

入城那日,士卒不踹民户门,不牵百姓牛,连井水都只取自指定几口。

乱世之中,“兵过如梳”从来不是虚言。

寻常兵马破城,能不纵火屠戮已是仁义;更多时候,抢粮、夺物、辱妇、焚屋,与流寇无异。

寻常军兵镇压民变,尚且许兵丁掠城三日。

士兵离乡千里,对面的百姓既非故旧,亦无干系。

烧杀劫掠,无人戳脊梁骨。

朱棣却不这么想。

他拿下这几处,并非要烧几间房、杀几个人立威。

他盯着的是地图上那一片狭长海岸线。

占城容易,扎下根来难。

而根,得从第一座城的粮册、户籍、驿路、屯田名册里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