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县令嘴角微扬,“放心。”
“您莫非……想收买他们?”陈世绩眼珠子一瞪,直勾勾盯住李县令,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那是什么人?你也敢动这念头?”
“我嫌命长?”李县令嗤笑一声,“蠢事我可不干。”
“可没说我就束手无策。”他语气平缓,“要是他们开口要什么……”
“那便不是我行贿,而是他们索贿。”
“您到底打算怎么动手?”陈世绩紧盯他,神色认真。
“你不必管。”李县令淡然一笑,“你只管把人找着,人在哪儿,报我一声。”
“找到之后,别轻举妄动。其余的,我来办。”
“你嘛……”他顿了顿,笑意渐深,“把东西备齐,这次,说不定还能替你挣个出身。”
陈世绩双眼一亮,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乡里横惯了,欺压百姓、呼风唤雨,可头顶终究只是个土财主,没品没衔。
县令这话里的意思……莫非真能往上挪一挪?
念头一起,他再按捺不住,转身便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另一边,李成功已策马疾驰,直奔老家而去。
李家祖籍在此,族谱上清清楚楚写着,始祖可溯至太宗朝。
显赫过,只是到了这一支,日渐凋零。
这些年,满门上下,也就他一个县令撑着门面。
朝中虽有些旧交、几处人脉,却没人接得上手、承得下去。
李成功觉得,时候到了。
若计划成了,阖族翻身,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若不成,也无妨……操作得当,照样能升一级;
最坏不过抽身而退,半点涟漪都不起。
主意很简单:
他不清楚陛下为何信得过这批人,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他们在朱雄英心里分量极重。
只要设法让他们栽一跤,失了圣心,顷刻之间,便灰飞烟灭。
届时,揭穿他们的李家,岂不正踩上青云梯?
纵使当下难获天子重用,只要能在御前露个脸、留个影,便已足够。
再动用家中积攒多年的官场人脉,那条坦荡仕途,不就摆在眼前了?
只是李成功不知,他早被天子记在了名册上。
至于这名字是添在功簿里,还是压在罪档中……谁也说不准。
……
“糊涂!”李家老太爷一巴掌扇在李成功脸上,手还没落稳,又抄起拐杖往他背上狠抽两下。
“谁给你的胆子,去碰陛下的人?”
“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咱们李家活得太久?”
“儿孙也是为李家打算啊!”李成功捂着脸,声音发颤,“这机会,真来了!”
“李家的机会?”老太爷拐杖一顿,砸得青砖嗡响,“是送命的机会?”
杖声闷响,李成功咬牙没躲,只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沁出冷汗。
“事到如今,退不得了……”他挺直腰杆,“人已经派出去了,这就去拿人。”
老太爷眉峰稍松,沉声问:“当真万无一失?”
李成功顿了顿,随即斩钉截铁:“全盘安排妥当,十成把握!这事办得利落,陛下只看得见忠心,看不见别的。”
“最差不过白忙一场,可咱们李家,半点不沾边……反倒是您孙儿,在天子眼里,能落下个敢担当、肯办事的印子。”
“祖爷爷,机不可失啊!李家翻身,就靠这一回!”
“好……很好。”老太爷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光,“我李家,竟还出了你这么个敢闯的后生。”
“当年你中了县令,我就说,这小子骨头硬。”
“如今看来,我没看走眼。”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茶凉了:“放手去干,有我在,塌不了天。”
话音一转,冷得像刀刮过石面:“可若坏了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孙子。”
家族存续,高于一切。
真要翻船,李成功就是李成功,李家还是李家。
李成功一听,心头大石落地,连着点头如捣蒜。
有老太爷这句话,他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想到明日或许就能入天子眼、进御前奏对,他手指尖都在发烫。
“您放心!这事,我给您办得滴水不漏!”
目送李成功昂首出门,老太爷端起茶盏,久久未饮。
朱雄英眼下权势正盛,朝野上下无人敢逆其意。
可对文官而言,一个说一不二的君主,并非幸事。
尤其近来政令一道紧似一道,人人绷着弦过日子。
他们缺的不是忠心,而是一个能喘口气、伸伸手的缝隙。
朱雄英用人极严,从不放任安插亲信。
偏巧此刻,天降良机……既能塞人进去,又能顺理成章摘清自己。
这才是老太爷点头的真正缘由。
他的盘算,比李成功想的,深得多,也远得多。
另一边,李成功哼着小调,踱进了常去的勾栏。
“哟,李爷驾到!”鸨母迎上来,笑得眼角堆褶,“稀客稀客!”
“今儿不忙,专程来听曲儿。”李成功朗声一笑。
“瞧您这气色,怕是要升官了吧?”鸨母眼珠一转,笑得更甜。
“嘘……”他抬手压了压,嘴却咧到耳根,“该知道的,过两天自然知道。”
“恭喜恭喜!”鸨母拍手,招来两个姑娘,“快,陪李大人好好松快松快!”
李成功一手揽一个,笑着往里间去了。
……
朱雄英被县衙捕快恭恭敬敬请进县衙时,着实怔了一瞬。
他倒没料到,自己也有被“请”来喝茶的一天。
江才刚要上前呵斥,朱雄英抬手止住。
“无妨。瞧瞧这位县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两名小宫女不必跟来,他让她们先回宫候着。
进了正厅,李成功正坐在上首慢品香茗。
“哎哟,几位大人赏光!”他一见人进门,立刻起身相迎,“快请坐!尝尝新到的龙井,刚焙的火气。”
朱雄英也不推让,径直落座。
江才垂手立于身后,头低得极稳,眼底却烧着暗火。
天子之尊,岂容一介县令平起平坐?
可临行前朱雄英早有叮嘱:不动声色,只看不言。
他忍着,把那一腔怒意,默默刻进心里……这县令,已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