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江才凑近朱雄英耳畔低语几句,朱雄英微微颔首。
案子早传开了,街坊巷里都在盯着最后怎么判。
若论是非,双方都有错。
那男人动手在先,言语恶毒,常年施暴,确是祸根;可人已死,再议无益。
难处在于,怎么判这俩活人。
依情理,从宽并非不可:女子长年挨打,离不得、走不了,终究是苦主;一时失手致人毙命,尚可体谅。
陈丰年虽未动手,可若无他勾连,这事也闹不起来……帮凶之责,跑不掉。
轻判似有道理,可案子早已沸反盈天,明日必登报。
这时候若手软,往后旁人便要琢磨:反正出了事,哭一哭、求一求,就能减刑?杀人都能活命,那还怕什么?
再往坏处想……万一今日纵容,明日真有人效仿:假称受迫、编造苦情,合谋害命,图财夺产,再装无辜脱身……
坏了规矩,乱的是人心。
朱雄英抬眼,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
法不容情,杀人偿命,本是铁律。
但人命背后,还有筋骨、有血肉、有活生生的喘息。
“自有公断。你们,静候结果便是。”
他语气淡然,说完便起身离去。
案子确实简单:尸在,凶在,供在,只待落判。
次日清晨,报纸便印了出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同日,陈丰年与那女子被押出城门,南下远行。
最终判的是流放千里,充军赎罪……也就是旧时说的“贼配军”。
女子略识些字,到了营中,分去随军医士身边,学包扎、识草药,将来做战地护工。
陈丰年生得高大结实,性子野,留在城里早晚惹事,倒不如送到边关去,跟土人拼力气、抢地盘。替大明开疆,也算成全他一身力气。
报上登的判决,一字未改:
“念二人事出有因,本当秋后处决;今蒙陛下特赦,抄没家产,流徙千里,充军效力,至死方休。”
如此,既保全法度,又留一线人情。
有情人同赴边关,生死相系,再无搅扰市井的余地。
纵然情有可原,也得在军中熬到油尽灯枯……这世上,哪还有人敢赌这一线生机?
路上,陈丰年啃着干硬的馒头,嘴角却翘着。
“真没想到啊……”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笑笑,“那天坐在堂上,一句句问咱们话的,竟是陛下本人。”
他嗓音低,却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浮。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他们嘴上说是发配充军,可对陈丰年和小翠来说,反倒落得个清净。
至少不用蹲大牢,两人还能一块儿走。
再说,陈丰年这号人,本就不是安分守己过太平日子的料。
东南亚那边乱归乱,倒正合他这副筋骨……能打、敢拼、不怕事。
“委屈你了,小翠。”陈丰年声音低了些,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拖你跟我一道去吃苦。”
小翠摇摇头,嘴角带着笑:“吃苦不吃苦,真没那么要紧。”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直到真离了那个男人、离了那地方,她才明白,从前咬着牙硬扛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路上条件差,糙米野菜混着咽,饿不死,也撑不饱。
可哪怕啃着糠饼,只要知道身边这个人还在,说话声还稳,手还暖着,别的便都轻了、淡了。
她忽然懂了什么叫“有情饮水饱”。
两人没半点怨气,心里反倒满满装着朱雄英的恩情。
......
此时朱雄英却坐在案前,眉头拧成疙瘩。
土地的事,卡住了。
改革从来不是张张嘴、动动笔就能落地的活儿。
真要这么容易,大清也不会垮得那么快。
牵扯的人太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太密,凭他一人之力,压根推不动。
翻遍整部世界史,真正靠自己动手、主动把土地改明白的国家,掰手指头数,也就两个……都顶着红底子。
其中一个,早散了架。
剩下那些,要么半途而废,要么是被逼到墙角,才不得不改。
朱雄英当然可以袖手旁观,只管埋头造机器、建工厂。
等百姓憋不住了,矛盾堆满了,自然有人喊着要变天。
那时他顺势推一把,也能顺顺当当把事办成。
可那得等到哪年哪月?他等不起!
别说眼下立马改,就是五年、十年内能把底子铺开,他都觉得悬。
江才上前,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适中。
“陛下……”他顿了顿,“这事,非得这么揪着不放?”
“地有人种,税按时交,不就结了?谁种、有没有地契,真有那么要紧?”
朱雄英苦笑一下:“你不懂。”
说白了,整个老规矩的根子,就扎在穷苦人的脊梁骨上……地主收租、高利贷盘剥、官府摊派,一层压一层。
人被捆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吃饱饭都费劲,哪还有力气织布、跑商、开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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