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让全大明、让天下人都看看,您心里装的是什么!(1 / 1)

“最近一次,约莫一百三十年前。”

“前后打了九回,断断续续,近三百年。”

“九次?三百年?”江才眉心一跳,声音压低,“只为信哪个神?”

“为统一天下,他能懂;单为一句‘信的不对’,便刀兵相见……他想不通。”

“想不通,也不怪他。”朱雄英一笑,“打仗,总有输赢。败军俘虏,总不能全杀了,最省事的办法,是收编。”

“人在生死关头,改信的有;图个出身、谋份差事、讨口安稳饭吃的,也有。”

他停住,目光落在江才脸上,静了一息。

“你说,这些人归顺之后,头一件事会干什么?”

“陛下……”江才沉吟片刻,“像前宋那些投契丹、降金人的汉官?”

“对。”朱雄英颔首,“掉转枪口,帮着外人打自己人。不止打,还抢得更狠、杀得更急,比外人还急着划清界限。”

“为何?”

“为叫人信他……信他真不是旧主那边的了,信他如今骨头硬、心够狠。”

“所以,下手最重的地方,往往是他从前待过的地方;骂得最狠的话,全是自己听过、说过、习以为常的那些。”

“这理儿,不单在战场上。”

“一个伙计换了东家,碰见老掌柜,嘴上说得敞亮,腰杆挺得笔直,连茶都只喝新铺子的……生怕人觉得他混得不如从前。”

“他得证明:走对了路,过得更好了。若没法显出这点好,岂不等于承认当初走错了?”

“所以,贬旧主、踩旧乡、嫌故土脏、笑故人蠢……不是真看不上,是怕别人看他不上。”

“……是这样么?”江才低声问,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

他读过那本书,字字句句都记得。可这话听着顺,心里却有些滞涩。

“有话直说。”朱雄英抬眼,神色如常,“你我之间,何须绕弯?”

“可书中所记,桩桩件件,皆有出处。街巷如何、百姓如何、气味如何……写得真切,不像凭空编排。”

“真,是真。”朱雄英翻开一页,指节点了点其中一段:

“国中百姓多邋遢,街路泥泞不堪,眼中无光,浑似木偶;远不及大明子民,眼里有活气,脚下有奔头……”

“世人终年不浴,贵胄亦然,体味浓重,几不可近……”

“看着像实话,是不是?”他合上书,语气平静,“事实未必假,但根子,他找偏了。”

“他说百姓愚钝麻木,却没看见,是教义明令:不洗才能避邪祟,污身方得神庇佑。”

“他说眼神无光,却不问……粮税抽去七成,余粮不够糊口,谁还有力气抬头看天?”

“他说不识字、不开窍,可官府禁私塾、焚印本、锁书坊,连纸笔都发不齐,又教谁去读书?”

“错不在百姓身上,也不在东西之别。病灶,就在那批攥着权柄、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还非说天下太平的人手里。”

朱雄英望向西边:“都是老百姓,哪一地的老百姓,不为一口饭、一个家,起早贪黑地奔忙?”

“肯干活、想过好日子的人,没错;谁高谁低、谁贵谁贱,本就不是这么分的。”他嘴角微扬,语气平实。

“真有高低之分的,是坐在上头发号施令的人。”

江才心头一震。

这话他从没琢磨过。

可惜,太可惜了……这话偏不是自己先说出口的,倒让陛下自己道破了。

念头一起,他恨不能抽自己几个耳光。

该死!怎能让陛下亲口讲出这等话?按理,该是他先揣摩透了、再妥帖呈上去,陛下听了才舒坦!他暗里狠掐了自己八下。

陛下都把意思递得这么明了,下次再犯,真该掌嘴。

“臣懂了!这才是陛下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忙接上话头:“您心里装着天下人,事事想着百姓,两国百姓日子差得那么远,根子就在这儿!”

“对,正是如此。”朱雄英颔首,毫不迟疑。

“那些人只当百姓是田里的稻子、账上的数,挖空心思,盘剥到底,连最后一粒米、最后一文钱都不放过。”

“在他们眼里,百姓不过是收成薄厚、赋税多少的由头。”

“可朕眼里,底下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得先顾着他们吃饱穿暖、安身立命,别的事,才轮得到提。”

“你信不信?朕登基以来,年年打仗,没一年歇过。”

“可老百姓的日子,坏过吗?反倒一天比一天踏实,一天比一天亮堂。”

江才听得心服口服。

真没瞎说……仗越打越多,粮价越压越稳,田租越减越实,连逃荒的流民都少了大半。这本事,前朝后世,找不出第二个。

“当然,你也别把朕捧上天。朕也是肉长的,会饿会累,有脾气有私心,哪能事事周全?”

“这世上,肯定还有照不到的角落,还有管不过来的难处。但朕不推、不躲,只一点:尽己所能,还这天下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理!”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江才脱口而出,真心实意。

“陛下,今日这些话,老臣斗胆,想记下来,刊进《崇明日记》里……让全大明、让天下人都看看,您心里装的是什么!”

朱雄英略一停顿:“这……怕不太妥。说出来,倒像自个儿夸自个儿。”

“绝不会!”江才斩钉截铁,“您这份心,这份担当,不让更多人知道,才是辜负!”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更沉:“只有百姓都明白您为何而争、为何而战,才知道该往哪儿走、跟谁走……万邦来朝,靠的不是刀兵,是人心。”

朱雄英微微点头,不再推辞。

客气一回是礼数,再三推让,反显得虚。

待江才退下,朱雄英独自坐在那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玩过的一款战棋游戏。赢法不止一种:打垮对手能赢,造出神机也能赢,传开教义能赢,甚至建起一座让人慕名而来的城,也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