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的声音变了调,“去大司农府上,就说本宫要借他那本《山陵考》看看。”
李绩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大司农半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兖州的旧宅去年刚遭过水患,哪还有什么山陵考?
他被自己听到的东西吓得一激灵,手肘撞在墙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曹冲的视线扫过来时,李绩已经缩回了阴影里,鼻腔里满是青苔和灰尘混合的涩味。
“殿下可要加派人手?”
邹缉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子腰间那把出鞘半寸的佩剑上。
“不用。”
曹冲系紧剑柄上的绦子,“阴阳家既然能观天象,想必也能算人心。
今夜的事,你权当没听过。”
他说完抬脚就走,靴底踩过李绩刚才蹲过的位置,碎石子硌得地面嘎吱作响。
李绩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从阴影里滚出来,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没再去想那碟芝麻酥的来历,也没去想什么五德终始。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早朝前,得把藏在茅房墙砖底下的那卷《山陵考》挖出来,用火烤干上面的水渍,然后送到东宫门口。
毕竟这卷书,本就是两个月前从大司农府的书房里“借”
来的。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从屏风后面递出来的眼神——太子殿下分明认出了他,却没说破。
那就还有得谈。
那人退下后,另一个身影走上前来。
曹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殿下,汉室与大魏的更替,走的是和平禅让的路子。”
邹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依我看,该用五行相生的说法来解释,而不是相克。”
曹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点头道:“这话有点味道。”
大魏取代汉室,世人心里都清楚是什么一回事。
可台面上毕竟走了三让三辞的程序,刘协最终把皇位交给了曹操。
如果大魏是靠铁血手段碾碎汉室,那确实该用水来灭火的逻辑。
但既然禅让的戏码演完了,相克那一套就站不住脚,得换相生来圆。
火生土。
大魏应当是土德。
这个说法比原来漂亮得多,至少能把父亲篡位那层遮羞布熨得平整些。
单冲这一点,邹缉就够在大魏端一辈子的饭碗。
可曹冲心里清楚,光靠这点本事,阴阳家想在太学站稳脚跟还差得远。
五德之说翻来覆去不过是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那一套,嚼不出什么新滋味。
“你们阴阳家除了玩这套五德论,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邹辑躬身作答:“殿下,我们这一脉对天文历法也有些研究。”
曹冲微微眯起眼。
果然,每个学派藏龙卧虎,总有些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不错。
以后你们阴阳家专门盯着天文,别再浪费时间去啃五德那套东西。”
曹冲的语气没留商量余地,直接划定了新方向。
“喏。”
邹缉答得干脆利落。
阴阳家能重新在世上露脸,已经算是老天赏饭吃了。
换个方向钻研,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些年邹缉也算看透了——每个朝代都离不开五德之说,但没谁真把它当回事。
五德这东西,也就立国时搬出来用一用,之后就扔进角落里吃灰。
靠这个想把阴阳家发扬光大?门都没有。
倒是天文历法这条线,或许能挖出些实在的东西来。
邹缉退下后,又一个人走上来。
“杂家刘先,叩见太子殿下。”
杂家。
曹冲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吕不韦。
不过眼前这人姓刘,跟那位商人 ** 八竿子打不着。
“你祖上是何人?”
曹冲问。
百家学派的后人,祖上肯定都站过风口浪尖。
要么血脉里淌着大人物的血,要么手里捏着大人物的传承。
只要跟百家的学问沾边,祖宗必然阔过。
杂家在诸子百家里的地位,一点不低。
“回殿下,前汉淮南王。”
曹冲的眉头挑了起来:“哦?还是个汉室宗亲。
如果我没记错,前汉那两代淮南王,父子俩都起过兵、造过反。
你们这一脉居然还能活着?”
殿下的问话刚落,刘先便接口道:“回殿下,淮南王之孙主动检举祖父谋反,事后得以保全性命。”
这倒好理解了。
孙子出卖爷爷,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那位王爷必死无疑。
而告密者凭功劳活下来,甚至还能分到些好处。
淮南王刘安,正是那本《淮南子》的编纂者。
这部书是他带着数千门客合力写成,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里面甚至记载了豆腐怎么做的法子。
杂家,源于先秦。
这个学派没有自己的核心主张,论思想,它更像一口大锅——把儒、墨、名、法,乃至诸子百家的论点都捞一点放进去,搅成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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