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这篇已经够好了。”

曹丕手指划过竹简上的字迹，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用词考究，铺陈华丽，拿出来足以镇住场面。

再改反而添足。”

“有二哥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曹植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等那天一亮相，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怎么蹦跶。

让他再栽一回跟头！”

曹丕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道：“子建，我听说铜雀 ** 工的日子，正好赶上阿翁开誓师大会。”

他手指在竹简边缘敲了敲：“你这篇赋写的是台阁景致，跟誓师出征挂不上钩。

稳妥起见，最好再准备一篇跟行军打仗有关的文章。

到时候台上台下都能用上，免得措手不及。”

曹植听完，神色认真起来，点了点头：“二哥说得对。”

若是翻开史书，这三个人本该是水火不容的。

可如今因为曹冲的存在，竟拧成了一股绳。

曹丕的城府，配上曹植的文采和曹彰的武勇，三股力道搅在一起，倒像是一把磨快的刀。

街上的人流裹着曹冲往前移动，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条巷子，只记得方才那扇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时，震得门框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怪不得都说你老奸巨猾——果然一点没错。”

他低着头踢开一粒石子，嘴唇翕动着，把肚子里那团火一句一句往外吐。

路边的水洼映出他涨红的脸，又被踩碎的脚步搅得模糊不清。

邺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晨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曹冲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心里还在念叨老曹那张脸——生气归生气，总不至于当面骂亲爹，那也太过了，自己嘀咕几句就得了。

虽说脑子里多出些不属于这辈子的记忆，可这副身子骨实实在在是老曹的种。

“冲弟？”

声音柔得像沾了露水的棉絮。

曹抬头，面前站着个女子，怀里抱着孩子。

发髻盘得高，脖颈露出来一段，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素白宫裙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眉尖微微拧着，像心里搁了块石头，整个人散着股说不出的暗沉劲儿。

“二嫂。”

他拱手行礼。

甄宓，这名字让曹冲想起一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话——好菜都让猪拱了。

可惜那时候太小，连当个小贼的念头都来不及付诸行动。

“怎么自己在这儿？”

甄宓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关切，“家里知道吗？别乱跑。”

曹冲噎了一下。

这明明是把自己当小屁孩。

他扯了个谎：“跟阿翁说过了。”

“那也得有人跟着。”

甄宓扫了眼四周，不由分说，“既然遇上了，陪嫂子走走。”

“呃……”

他本想去找蔡琰，跟先生倒倒苦水，骂几句老曹，把胸口那团闷气散一散。

“要是忙就算了。”

“不忙。”

曹冲笑出来，“陪嫂子逛逛。”

闲着也是闲着。

走走停停，兴许能把烦躁踩碎。

邺城的街道热闹得很，铺子鳞次栉比，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到底是河北的骨头，要不曹操也不会把家搬到这儿。

两人随口聊着，一句搭一句，曹冲心里那团疙瘩慢慢松了些。

甄宓的眉尖也舒展开了，好像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有了间隙。

巧的是，两个心里都搁着事的人撞上了，反倒互相解了扣。

街心冒出家酒楼，香味儿钻鼻子。

曹冲肚子咕噜一声，早上没吃东西，这会儿饿得慌。”二嫂，上去垫垫？”

“好。”

甄宓倒不饿，只是抱孩子抱得胳膊酸，正好歇脚。

店小二一瞅两人的穿戴，二话不说引上二楼雅间。

菜上得快，热腾腾地摆了满桌。

曹冲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嚼了几口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也吃啊，好吃的能解愁。”

“嗯？”

甄宓愣了下。

曹冲咽下去：“坏心事儿会染给身边的人。

我见嫂子一直皱着眉，准是不舒坦。

找个人说说，心里就松快了。”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要是不嫌弃，小弟听着。”

甄宓垂了垂眼，叹了口气：“冲弟果然眼尖。

是你二哥……”

茶盏的热气慢慢升腾，曹冲把杯子朝对面推了推，目光落在甄宓脸上时，捕捉到她指尖正不自觉绞着袖口的丝线。

“二哥和二嫂，闹不痛快了？”

他语气放得缓，像怕惊着什么。

甄宓捧起那只杯子，嘴唇刚沾到釉面又搁下，白瓷碰到木案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接话。

曹冲便不再出声，只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秋阳晒蔫的芭蕉叶。

风穿过回廊的间隙，把甄宓额前几缕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伸手，用帕子擦了擦身旁小童的嘴角，指尖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停了一瞬。

“……你二哥，不大待见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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