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1)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弱了,扎进城门洞的那一刻,车厢里那姑娘又把脑袋探出帘子。

她扶着车框,眼珠子骨碌碌转,沿街挂的布幌子、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蹲在墙根下斗蛐蛐的半大小子——这些全像钩子似的拽住她的视线。

江东的街巷她早瞧腻了,每条拐角有几块松动的石板她都摸得清。

可这儿不一样,连空气里都掺着陌生的炊饼焦味儿和牲口粪味儿,她倒吸一口,觉得新鲜得很。

嘴里嘟囔了一句,轻得像说给自己听:“这地界比江东热闹些,换个窝也不算亏。”

她这口气,仿佛不是头一遭踏进别人的地盘,而是换了间客栈住住。

马停了,车夫的糙嗓子穿过帘子:“ ** ,地方到了。”

车厢里头静了片刻,随即甩出一句话,脆生生的:“让曹冲那小子出来接我,不然我可不下去。

省得让人当成没人撑腰的,踩到泥里去。”

车夫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那帘子里又甩出一个字:“去!”

他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进了那座黑漆大门的宅子。

帘子掀开一条缝,孙尚香拿眼角的余光瞟着那扇门。

没过多久,车夫的身影从门洞里露出来,孤零零的,身后没跟着半个人影。

她两条眉毛刷地竖了起来,像是两把刚出鞘的 ** ,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人呢?”

“回 ** ,曹冲公子不在府上。”

她那口气松了下来,眉毛也平了,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嘟囔道:“那行,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啥时候来,我啥时候动。”

——

棋盘上横竖十九条线,最后一枚黑子落下,压住了整片棋局的咽喉。

蔡琰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伸出去,哗啦一下把纵横交错的棋子搅了个七零八落。

她平日里那股子从容劲儿早没了影,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透了口气似的。

连着陪对面那半大孩子下了两局,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憋屈。

从第一步棋落下开始,她就被攥住了命门,左冲右突,怎么都挣不脱那张网。

棋盘上明明还有大片空地,可她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似的,每落一子,都觉得自己往泥潭里又陷了一寸。

一丁点儿翻盘的苗头都摸不着,那感觉像被人堵在墙角里,连呼吸都发闷。

她忍不住拿后世的话腹诽了一句——这孩子简直是个活生生的算盘精。

曹冲咧嘴笑了,手指在乱糟糟的棋盘上拨了几下,居然把那些散落的棋子一颗颗归回了原位,连之前落子的次序都分毫不差。

蔡琰盯着那复原的棋局,瞳孔缩了缩,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这孩子,真是个怪物。”

曹冲歪着头:“先生还耍赖不?”

她叹了口气,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里,黑白分开,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往后啊,我教你还琴,教你写字画画,棋就免了。”

“先生会带兵打仗么?”

蔡琰拿棋子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看他:“怎么,想学那个?”

她把一颗白子丢进罐里,叮地响了一声,“你该去找你爹。

他在《孙子》上写过注解,我可没那本事。”

曹冲仰面往地板上一倒,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目光盯着房梁:“阿翁老是不肯带我出去打仗。”

蔡琰把黑子也收完了,指尖捻着最后一颗,轻轻丢进罐底:“非得去抢那把椅子么?”

“我这么聪明,”

他翻了个身,胳膊肘撑着地,下巴抬起来,“不去争一把,不是糟蹋了?”

府邸深处一间静室,蔡琰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落回棋盒里发出清脆声响。

坐在地上的少年忽然说了句:“既然来了这一遭,若不伸手去争,岂不是白白浪费?”

这话自然没法对面前的女子明说。

就算说了,她恐怕也只会当是孩童呓语。

蔡琰目光沉静,停顿片刻后接话:“兄长膝下儿女虽多,论悟性没人能越过你去。”

“先生说的是。”

“别赖在地上了。”

她将焦尾琴横陈几面,衣袖拂过琴弦,“起身练琴。

蔡家这点东西,往后得靠你接住。”

蔡邕无子,蔡琰的儿子又远在草原。

如今蔡家积淀的学问,全压在这个少年肩上。

而她心里清楚——只要他愿意下功夫,迟早能尽数学去,甚至胜过前人。

曹冲撑着地面站起,向琴案走去。

教琴的是个 ** ,这种事总不会让人厌烦。

虽说他对这位师长生不出男女之意,但光是看着那张面孔,便觉日子不枯燥。

木门被叩响,外头有人低声道:“冲公子,江东那位夫人已经到司空府门前了,请您去接她下轿。”

“这就去。”

曹冲答得干脆,心底涌起几分好奇,想看看孙尚香究竟生得如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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