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听是好听,可在座的都是耳朵尖的人——谁听不出这后半段的水准掉了下去,琴也跟着轻了。
经典大多是悲剧。
悲剧才能扎进人心里,让人忘不掉。
喜剧却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听过了笑过了,日子一久就散干净了,谁也不会抱着它过一辈子。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儿?前后怎么接不上?”
另一人接话:“像是冲公子先动了曲子。”
厅堂内嘈杂声四起,曹操眉心拧出一道深纹,谁也没摸透曹冲的用意。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四下突然陷入死寂。
可那些素日里针锋相对的人哪肯放过这般良机。
曹植率先发难:“冲弟,你平白无故半路改了调子,岂不是让令师的绝篇付之东流?”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暗戳戳指责曹冲目无师长。
“植公子费心了,妾身受之有愧。”
蔡琰声线如冰水淌过,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那份“仗义执言”
她压根不稀罕。
身为长辈,她连半点亲近的称谓都懒得给,浑身上下透着疏离。
“蔡姨——”
“这声唤妾身担不起。”
蔡琰截断话头,语气冷得能结霜,“折煞贱妾了。”
曹植脸上的肌肉僵住,喉咙像被人塞了团棉絮。
本想当个好人,可人家正主压根不领情,他还嚷个什么劲儿?再絮叨下去,倒像是有意挑拨人家师徒情分。
“昭姬何必如此见外。”
曹操出来打圆场,“他是你晚辈,莫要这般生分。”
老头子既已开口,蔡琰也不好再端着,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仓舒因何改了曲风?”
曹操顺势追问。
老曹问话自然不是存心挑刺,他是真想弄个明白。
曹操本就是个文人,说是文豪也不为过,方才那曲调让他心头一阵惋惜,若不问个清楚,怕是一整晚都寝食难安。
“因为太悲了。”
曹冲应道,“孩儿不愿先生永远溺在旧日的苦水里。
人这一辈子,总该朝前头看才是。”
“阴云再厚也有散的时候,日头亮堂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先生既然回来了,儿自然更盼她往后的岁月能多些欢愉。”
“一篇文字再如何动人心魄,又怎能与先生后半辈子相提并论?”
“所以儿不想让此文传出去,一旦世人都知晓,我先生便是个彻头彻尾的苦命女子。”
“先生不需要旁人的怜悯。”
曹冲转头望向蔡琰,嘴角弯起一道弧,“您还年轻,活出自己的模样,活出痛快!”
“仓舒说得好。”
蔡琰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曹冲那一番话像一阵暖风,将胸口积压多年的郁气吹得干干净净。
“我儿真是难得的孝徒!”
曹操拍掌喝彩。
“冲公子不单聪明,心地更是赤诚仁厚!”
王粲立刻跟着叫好。
“为师改曲,这可是一段佳话!”
阮瑀捋着胡须连连称赞。
“先悲后喜,欲扬先抑,依我看这般安排反倒更妙!”
路粹赞个不停。
蔡琰望着眼前这几位故人,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了照面。
这三人全是蔡邕昔日的门生,自然要替曹冲师徒撑腰说话。
有他们三个起了头,众人被曹冲那份孝心打动,纷纷跟着夸赞起来。
“三哥可要弹上一曲?”
曹冲笑吟吟说道,“焦尾琴就在那儿,不如给咱们露一手?”
杯中酒液尚未沾唇,曹植的声音已经砸了过来:“不必了!”
胸腔里的气息撞得肋骨发疼。
他本打算拿话堵住那人,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自己跌进自己挖的坑里——连琴弦都没碰到,败局就已经钉死。
论起曲律造诣,他确实摸不到曹冲的衣角,想要反击都没有落手之处。
这一局输得不光是胜负,还把自己的人品也搭了进去。
周围没人提什么比试的事,可席间那些眼睛又不瞎,谁都看出两位公子之间那条紧绷的弦。
“子建,沉住气。”
曹丕压低声音,指节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待会儿赢回来便是。
先赢不算赢,笑到最后的才算真本事。”
“对!”
曹彰跟着附和,粗大的手掌往膝上一拍,“让那小子再得意一阵,等会儿子建的诗词一甩出来,保管叫他脸上挂不住。”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这种大老粗都能品出你诗里那股子劲儿,想来错不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诗句,连曹彰都能咂摸出味道来。
“好。”
曹植咬着牙根把气咽了回去,“我再忍他这一回,稍后自有分晓。”
酒过三巡,宴席的气氛被推向了滚烫的顶点。
曹冲与蔡琰联手奏出的那一曲,像是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把满座文士的心头烧得痒痒的。
有人开始技痒难耐,争着抢着吟诗作曲。
曹操笑呵呵地一一点名,点到谁,谁就得即兴挥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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