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瘫坐在地上,嘴唇不停地翕动,反反复复念叨这同一句话。
曹丕低头看着这位一母同胞的兄弟,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想到,曹植是真疯了。
毒计败露的那天,曹操的刀已经举起来,下令处死曹丕。
千钧一发之际,是卞夫人扑过去挡住了刀刃。
刀刃穿透胸口的瞬间,曹丕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曹植的脸——于是便有了装疯这个念头。
他本怀疑曹植是在演戏,可真正见了面才发现,对方的疯癫不是装出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曹植跟曹丕比起来,心里的那根弦终究脆弱得多。
“二哥,曹冲今天回来了。”
曹彰站在一旁,牙关紧咬,声音里淬着恨意,“这次一定要成事。”
“嗯。”
曹丕的声音沉得像块铁,“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曹冲与卞氏这三个儿子之间的账,早已堆积到算不清的地步。
但今天又多了一笔——最重的那一笔。
杀母之仇。
曹丕和曹彰都把卞夫人的死,算在了曹冲和曹操头上。
没错,这一次,连曹操也在清算的名单里。
“都安排好了吗?”
曹丕问。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黄土的声响,压碎了初秋清晨的寂静。
那扇紧闭了三年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沿着缝隙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长久不见天日的气息——腐朽的木头、积压的纸张、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味道。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节泛白,握着一张写满字迹的帛书。
那只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太久没握紧过东西的陌生感。
“今日能去的地方,都替我走一遍。”
声音从门后传来,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命令式的随意。
站在门外的男人接住那卷帛书,展开扫了一眼,眉心拧起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了声:“二哥放心。”
这人是曹彰。
自从那个被称为“疯子”
的兄长被锁进这座宅院,所有需要露脸的事就落到了他身上。
曹彰倒也不觉得累,反倒觉得这差事比去城外练兵有意思得多。
他借着为建国贺喜的名义在邺城里外穿梭,那些本该严查的关卡,没有一个拦他。
他甚至有一次故意把一个装弓箭的麻袋从马背上颠下来,守门的军士也只是瞥了一眼,挥挥手让他赶紧捡起来走。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曹彰面子大。
他知道,是有人故意放水。
那个人若是动了真格,别说在邺城随意走动,就连马屁股还没对准城门方向,就该有 ** 顶在腰眼了。
可现在,对方像是瞎了一样,任由他们来回折腾。
这种纵容让曹彰心头既安稳又发毛——安稳的是办事顺利,发毛的是对方到底在图什么。
砖墙的另一侧,曹丕坐在阴暗的书房里,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铁箭镞。
他听完曹彰的汇报,把箭镞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响。
“祭天那天,宗庙附近不会扎堆派兵。”
曹彰压低声音,说话时嘴唇几乎没怎么动,“贾诩已经安排好了,那天巡逻的全是张绣原先的人马。”
“全是咱们的?”
曹丕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太顺了。”
“不顺怎么成事?”
曹彰斜靠在门框上,目光扫向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但是二哥,你别忘了曹操身边有虎卫营,曹冲身边是陷阵营。
两千人,全是硬茬子。
咱们人手是多,可真打起来,未必占多少便宜。”
曹丕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敲了三下,停了。
他盯着桌上那只箭镞,仿佛能从铁锈里看到某个血色的结局。
“箭已上弦。”
他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咱们的兵多,偷袭的便宜占着,至少有六成胜算。”
曹彰走到桌边,把那只箭镞拿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就看老天爷站在哪边了。”
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老天爷”
此刻正在这座宅院的某个角落,抽着一卷文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不是曹家人该有的表情——那种表情分明是在看一出戏,剧情走向干净了然于心。
曹丕推开门,走进后院。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冢,坟头没有碑石,只有一丛新土堆出的小丘。
他跪下来,额头贴上冰凉的泥土,嘴唇贴着地面,声音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
“阿母,你的仇,我替你报。”
这番话说完,他重重地叩了三下头。
曹彰跟过来,也跟着跪下,还不忘拽了一把身后那个一直低着脑袋的少年——曹植,硬是摁着他的后脑勺往地上磕。
泥土沾在额头上,冰凉刺骨。
建安十五年,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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