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1 / 1)

曹冲握住她手腕,拇指蹭过她掌心的茧子,“都缝了三日了。”

“明日就好了。”

孙尚香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含糊,“骗你是小狗。”

院子里的槐树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远处有仆役洒扫的响动,水泼在青砖上,激起细碎的水声。

曹冲闭上眼,后脑勺枕着椅背的横木,感觉骨头缝里那股黏黏的酸劲儿正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才十六岁。

那些将来封地够不够分、儿子们会不会打架的事儿,还远得像隔着整条长江看对岸的灯火。

眼下棘手的事多着呢——案头那摞未批的公文,城外世家献上来的田契,还有西边即将出发的军马嘶鸣。

辛宪英走得急,碎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

孙尚香从他怀里抽出手,指尖沾着药碗里的余温,轻轻覆在他合拢的眼皮上。

“睡会儿吧。”

她说。

曹冲垂下手,掌心朝上摊开:“东西呢?”

辛宪英指尖探进袖口缝隙,抽出一卷叠得齐整的帛纸。

那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一列都对应着某座宅院的门楣与田地边界。”各家田产、商铺、钱库的数目都在这儿了,世子翻翻看。”

“嗯。”

曹冲接过帛卷,目光扫过纸面,嘴角微微提起,“有你盯着这些账目,我省心不少。”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孙尚香鼓着腮帮子,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斜着瞟向辛宪英:“那人家呢?人家算什么?”

曹冲手一伸,把孙尚香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蹭了蹭。”你呀,是我的命根子。

账本丢了还能重算,你要是跑了,我可连觉都睡不稳。”

孙尚香鼻子里冒出一声笑,眉眼间那点酸味儿顿时散了。

她拧身端起床头药碗,拿瓷勺搅了搅黑褐色的汤液,递到曹冲嘴边。

曹冲几口灌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热气往四肢窜,酸软的筋骨像被人从里头撑开了一样,力气重新聚回指尖。

他轻轻拍了拍孙尚香后腰,声音低了些:“自个儿去玩会儿,我得去见阿翁。”

正殿里的烛火跳了两跳。

曹操埋头在案上写着什么,笔尖刮过竹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昭坐在侧席,手掌按着一摞简牍,时不时抽出其中一片,拿朱笔勾上两笔。

“阿翁。”

曹冲跨过门槛,脚步没停,“孩儿给您寻的这位长史,可还称手?”

曹操抬起头,眼里那点书卷气瞬间被笑意冲散,胡须随着笑声翘起来。”长史?委屈子布了。

让他去管尚书台,也能扛得住。”

这话不假。

张昭的本事别说处理郡国文书,就是坐在中枢调度天下政务也绰绰有余。

但眼下尚书令这把交椅,坐的不再是人选合不合用的问题。

荀攸还在位上,世家们就还能咬着牙稳住呼吸——那根弦一旦断了,满朝世族的焦虑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漫出来。

“魏公过誉。”

张昭欠了欠身,声音平稳,“世子不弃老朽这把骨头,敢不尽心。”

曹操摆了摆手,目光在张昭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曹冲。”说吧,来找为父何事?”

“孩儿想请阿翁放那些世家的人出来。”

曹冲从袖中抽出那卷帛纸,双手捧着递上前,“他们跟曹丕谋逆的事,牵连没那么深。

这是凭证,阿翁瞧瞧。”

帛纸展开的刹那,金黄色的光泽从纸面上浮起来,像秋日晒谷场上堆满的粟米粒,晃得曹操眯了眯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笑出声来,手掌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好小子!你这不是要给世家套笼头,你是要掏他们的底啊。

先砍他们的根,再收他们的果——一箭双雕。”

笑声在殿里荡了几个来回。

曹操捏着那卷帛纸,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密的名录,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往后,为父再不用为这些世家费神了。”

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如今被剪掉了尖牙,割断了尾巴。

前朝两代国祚都短得像一支燃尽的蜡烛,根子就在土地上。

别的王朝开国时,满眼都是荒田,百姓撒把种子就能活命,哪来的兼并?可魏晋偏偏赶上了乱世——仗打完了,无主的田地被世家一铲子一铲子圈走,才几年工夫,地垄就越划越窄,穷人的脚都踩不进去了。

“光是抄这些家产,就得忙上一阵子。”

曹操指节敲了敲案沿。

“阿翁。”

曹冲侧过脸,目光落在张昭身上,“这些事,正好交给张公来办。”

曹操的掌缘又拍上大腿,这次力道更重。”妙!”

他转头看向张昭,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麟儿挑准的人,总在刀刃上。”

张昭在江东多年,跟中原的世家大族没打过照面,也没受过谁的茶饭恩惠。

让他带人上门清点那些铜钱、锦缎、房契,不用顾念哪张熟脸,也不用碍着谁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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