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御书房木门时,周不疑已经端坐在客位,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臣拜见太子殿下。”
周不疑起身行礼。
曹冲冲他挥手,语气随意得很:“私底下就别这般见外了,坐吧。”
“谢殿下。”
周不疑重新落座。
满府幕僚之中,周不疑的身份最为特殊。
当年以伴读身份入宫,与曹冲一同摸爬滚打长大。
那时节,他曾从刀口下拽回曹冲一条命。
此后数载,始终站在曹冲身侧,如同左膀右臂一般,称得上是心腹里最得信重的一个。
待宫女端上茶盏,曹冲端起杯沿,唇瓣轻触水面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问道:“什么事?”
周不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后逐字道来:“回殿下,陛下那边传来消息,大军已抵达汉中地界,眼下正准备对蜀中正式发起强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书末尾,“另外,白帝城那边也传来讯息——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已将兵马合在一处,此刻正对白帝城发动猛攻。”
南面战局因为长江水道畅通,粮草辎重皆可借舟船转运,曹仁与夏侯渊的行军速度快了不少。
他们抢先一步在白帝城城下摆开阵势,矛头直指城墙,这般攻势也是为了替正面战场分担压力。
曹冲听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随后叹道:“就这样硬碰硬地打,恐怕捞不着什么好机会。
老头子那边若是没能拿下,他心里头怕是要憋屈好些日子。”
这一战,是大魏立国以来的头场硬仗,也是天下割据局面走向终结的最后一击。
桌案上的茶盏泛着微光,曹冲的手指在杯沿划过,留下几道看不见的痕迹。
这一仗的结果,牵动了太多东西。
手心攥住又松开的力度,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
若是胜了,自然万事皆好;若是败了,虽说不至于动摇根基,可那刚刚抬头的势气,怕是会被人泼上一盆冷水。
开国头一仗就灰头土脸地回来,怎么想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周不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曹冲紧锁的眉头上,低声接了话茬:“蜀地被群山裹着,像个铁桶,确实找不到缝隙可钻。
眼下也只能盼着那几位将军的命硬,能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曹冲将视线从窗外拉回,语气淡了几分:“别的呢?”
“其余倒也无事。”
周不疑说,“国内安生,百姓各忙各的,看起来倒是太平景象。”
“太平?”
曹冲嘴里哼出一声笑来,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眼下这光景,我可不敢说是太平。
谁要说现在我大魏已经是盛世,那脸皮得有多厚。”
周不疑眼里闪过一丝不解:“殿下的意思……?”
“不说也罢。”
曹冲摆了摆手,转了话锋,“既然家里无事,那就把眼睛都盯在蜀中那头。
蜀国那边的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鸟飞错方向,也得报到前线和朝廷。”
“臣记下了。”
周不疑躬身应道,作势要退下。
门帘被人挑开,丁廙迈步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卷竹简:“殿下,交州那边来了人,说是来朝贡的。”
“交州?”
曹冲顿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蹦了两蹦,“犬入的!怎么才来?!”
屋里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火气从何而来。
曹冲长长吐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不甘:“要早来几日,这仗或许还有别的打法。
现在——晚了。
怪我自己,压根没把交州算计进去。”
周不疑若有所思,试探着问:“殿下是打算让交州从后头捅蜀中一刀?”
“没错。”
曹冲没绕弯子,“他们若能绕到蜀中背后,蜀国就得两头遭殃。
可这一步棋,眼下已经落不下去了。”
灭蜀的号角早已吹响,交州的使者才慢吞吞走到跟前。
就算他曹冲立马下令,使者骑着马往回跑,也少说要大半年光景。
到那个时候,仗早打完了。
大魏的粮草撑不了那么久,就算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可惜了。”
曹冲的声音低沉下来,肩膀像卸了什么劲似的,“真是可惜了。”
周不疑往前挪了半步:“殿下不必太放在心上,说不准陛下那边能一举拿下,压根用不上交州那步棋。”
“但愿吧。”
曹冲嘴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一点弧度。
说到底,这也怨不得交州。
那地方远在天边,听说大魏立国之后就已经快马加鞭派人过来了。
能跑出这个速度,心里头那点诚意倒也看得见。
“罢了,先会会交州的使臣。”
曹冲整了整衣袖,“八成是来归附的。”
蜀中还没啃下来,可这天底下的大势已然分明。
交州的人不傻,断不会选错了路。
赤日高悬,汗水沿着士廞的鬓角滑落,沾湿了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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