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远去，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走。

# 天色将暗时，诸葛亮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住了。

那些空缺的名册栏位像是一排排空洞的眼睛，无声地回望着他。

“这些人……为何不在编户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蒋琬脸上。

蒋琬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们……都去投靠了本地的庄园。”

“投靠？”

诸葛亮的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朝廷征粮太重。

有些脑子活络的农户算了一笔账——与其给官府交粮，不如把地契送到那些有官身的人家去。”

蒋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土地记在那些名头下面，他们做佃户，虽说要交三成，可比起官府要的一半，反倒能多留些谷子在仓里。”

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刘备入蜀时，为了稳住局面，给本地大族许了不少虚衔。

那些官职没有实权，却附带了一个好处——免赋。

这就像在米缸底下开了个洞，粮食不声不响地漏了出去。

“这些人……”

诸葛亮的手指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是真的聪明。”

蒋琬苦笑：“丞相，今年还只是先例。

到了明年，只怕效仿的人会更多。

到时候府库里的粮食……”

“大敌当前，这些蛀虫竟敢如此行事。”

诸葛亮的声音里带着沙哑，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农户不过是想让妻儿老小多吃一碗饭罢了。

那些世家也没有伸手，是别人把田契硬塞过来的。

两头都不算错，错的是谁？

“丞相，要不要……”

蒋琬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不行。”

诸葛亮截断他的话，“眼下外敌未退，内里不能先乱起来。

那些世家在乡里经营多年，若是他们暗地里鼓动农户 ** ，局面就收不住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庭院。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诸葛亮出身琅琊世家，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表面上恭顺，骨子里却是扎进蜀地血脉里的刺。

你要拔，就得准备好血流成河。

# 深夜的烛火在案几上跳跃，将诸葛亮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指尖敲击着竹简，指节泛白——那份刚从益州送来的密报，让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蜀地的雨季刚过，潮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腥味。

蒋琬站在堂下，看着丞相的背影，觉得那身影比三年前汉中兵败时又佝偻了几分。

他知道丞相在忧虑什么：那些盘踞在郡县的世家豪族，手握佃户，掌控粮仓，连官府征粮的吏员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蜀汉的赋税重，全靠这些家族帮着镇住乡野，若他们心生异念，整个益州就会像被虫蛀空的木头，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校事府的人又动手了。”

蒋琬压低声音，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上个月在江州抓到一个细作，这人在集市里逢人便说魏国的田赋只有三十税一，还说只要蜀地归顺，每家每户都能分到魏国朝廷发的耕牛和种子。”

诸葛亮转过身来，烛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暗影。

帛书上记录的供词刺目：起初只有几个走投无路的佃户夜里偷 ** 那细作讲话，后来连一些自耕农也开始心动了。

有人把家里的粮食藏起来，不肯交给官府的征粮队；有人在村口的大树下聚众，嚷嚷着要等魏国的官员来“接管”

。

最坏的是那些话像瘟疫一样蔓延，连一些世家子弟都在私下议论，说魏国的徭役远比蜀中轻。

“曹孟德打的不只是仗。”

诸葛亮的声音干涩，“他要用银子和口舌，把蜀人的心都勾走。”

蒋琬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丞相，那些细作传的话，倒没有一句假的。

魏国确是这个规矩，三十税一，战兵不征佃户，徭役按户轮替。

越是真话，越让百姓觉得……咱们这边是火坑。”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竹简哗啦作响。

诸葛亮看着案上摊开的益州舆图，那些用朱砂标出的郡县，此刻在他眼里像是一块块正在腐烂的伤疤。

汉中败后，他原以为还能凭着山川之险守住几年，等着曹魏露出破绽。

可现实比刀剑更锋利：去年全蜀还有四十万户纳税，今年就只剩三十七万了。

那些消失的三万户，不是逃进深山，就是卖身给豪族当了佃户。

而朝廷为了凑够北境大营的粮饷，只能把赋税越加越重，逼得剩下的人家也活不下去。

“丞相，这最后一船粮三天后就能抵剑阁。”

蒋琬小声提醒，“魏军已经围了祁山半月，张将军那边催粮的文书，一天三封。”

诸葛亮没有看那些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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