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0日,国防科大,航天科学与工程学院,毕业设计选题截止前的最后一周。
林小镜坐在教室里,周围是嗡嗡的讨论声。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着各自选的题目。她旁边的一个男生正在跟同伴抱怨:“我选的那个‘某型卫星热控系统优化’,导师说数据不够,让我换一个。”另一个女生说:“我选‘某型火箭气动布局分析’,导师说太简单了,让我加深。”大家都在忙着选题目、换题目、改题目,只有林小镜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那张选题清单。
她已经在“空间折叠理论初探”那一栏打了勾。三天前就打了。到现在为止,没有人选这个题目。她问过教学秘书,秘书说这个题目挂了三年,每年都列在清单上,每年都没有人选。去年有一个博士生想选,被李维先劝退了。前年有一个研究生想选,看了参考文献清单后自己放弃了。大前年根本没人问过。这个题目太难了。不是“难”,是“太难了”。广义相对论、微分几何、拓扑学、量子场论——这些科目,任何一个都够一个本科生学两年。把它们合在一起,去解决一个连顶级物理学家都没解决的问题,这已经不是“难”了,这是“不可能”。
但林小镜选了。
“林小镜,你选了什么?”坐在前面的一个女生回头问她。林小镜把清单递过去。女生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空间折叠?这是什么?科幻片里的那种?”她旁边的男生也凑过来看,然后笑了。“空间折叠?你打算造虫洞啊?”林小镜没有说话。女生把清单还给她,小声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林小镜不是“胆子大”,她是“没办法”。她需要这个题目。不是“想要”,是“需要”。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一个问题,从三岁开始就问自己,问了十八年,还没有找到答案。那个问题就是: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她以为学物理能找到答案。学了。没有。她以为学数学能找到答案。学了。没有。她以为学哲学能找到答案。翻了几本书,更没有。后来她发现,这个问题可能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不是“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而是“规律是怎么被认识的”。空间折叠是一个“怎么”的问题——怎么把空间折起来,怎么让两个遥远的点重合,怎么让人类走出太阳系。如果她能回答这个“怎么”,也许就能离那个“为什么”更近一步。
这就是她选这个题目的原因。不是为了毕业,是为了找答案。
下午,她去李维先的办公室交选题表。李维先接过表,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镜。“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个题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林小镜想了想。“意味着我要在四个月内,建立一个空间折叠的数学框架。包括:第一,广义相对论框架下的虫洞解;第二,可穿越虫洞的能量条件;第三,负能量密度的来源和稳定性;第四,拓扑结构的约束和选择。如果时间够,还可以做第五部分——虫洞的工程可行性分析。”
李维先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点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学的广义相对论?”
“高中。”
“微分几何呢?”
“高中。”
“拓扑学呢?”
“大一。”
“量子场论呢?”
“大一。”
李维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林小镜坐在对面,等着。
“林小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题目挂了三年吗?”李维先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选。不是‘完成’,是‘选’。这个题目,是我二十年前博士论文的方向。我做了五年,做不下去了。因为数学不够,物理不够,时间不够。我放弃了。但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接着做下去。不是为我,是为这个领域。空间折叠理论,是人类走出太阳系的唯一希望。化学推进太慢,电推进也太慢,核推进还是太慢。只有空间折叠,能把几十年变成几天。但现在的理论,离工程差太远了。我需要一个比我更聪明、更年轻、更有勇气的人,来走下一步。我以为会是博士生,会是研究生,会是哪个天才少年。我没想到,是一个本科生。而且是一个学航天的本科生。”
林小镜没有说话。
“这个题目,我不给你设任何限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做不出来,我也给你及格。因为敢选这个题目,就已经及格了。”
林小镜看着他,说:“李老师,我不要‘及格’。我要‘优秀’。”
李维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我等你拿优秀。”
2030年4月15日,选题截止。教学秘书在学院群里发了最终选题统计表。林小镜点开看了一眼,“空间折叠理论初探”那一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旁边备注:“指导老师:李维先。学生:林小镜。备注:无。”她看了几秒,关掉了文件。窗外,四月的长沙,阳光很好,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摇晃。她看着那些树叶,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这棵树。那时候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阳光从阳台的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她看着窗外的树,想:“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十八年了。那棵树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
她转身走向图书馆。那里有她需要的书——广义相对论、微分几何、拓扑学、量子场论。她要把它们全部读完,全部搞懂,然后用它们去回答那个问题。不是“为什么”,是“怎么”。怎么认识规律,怎么利用规律,怎么改变世界。
晚上,她给苏婉清打电话。“妈,我选了毕业设计的题目。”
“什么题目?”
“空间折叠理论初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空间折叠?就是把空间折起来那种?”
“嗯。”
“你做这个?”
“嗯。”
“能毕业吗?”
“能。”
“那就行。妈妈不懂,但妈妈支持你。”
林小镜笑了。不是“表演”的笑,是真正的笑。因为苏婉清总是这样——不懂,但支持。这种“支持”,是真正的支持。
她挂了电话,翻开《广义相对论》,从第一章开始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八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但她在向前走。
她低下头,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