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7月30日,国防科大,刘远的办公室。
林小镜敲门进去的时候,刘远正站在窗前看外面。他很少站着,更少站在窗前。林小镜进来,他转过身,指了指椅子。“坐。今天不聊论文,聊点别的。”林小镜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躲。刘远也坐下来,面对面。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8月10日。”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宿舍退了吗?”
“退了。”
“户口呢?”
“转到国科院了。”
刘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比平时更响。林小镜等着。她知道刘远不是那种会“闲聊”的人。他叫她来,一定有事。
“林小镜,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刘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不是之一,是最好。我带过三十多个硕士、十几个博士,没有一个像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是因为你的心。你是真的想做研究。不是为了职称,不是为了经费,不是为了发论文。就是想做。”
林小镜低下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刘远说的是对的。她做研究,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东西。她就是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博士毕业的时候,我想做‘根本性’的研究,不是‘修修补补’的研究。我想解决大问题,不是小问题。但后来,我没有坚持下来。因为太难了。因为没有经费。因为没有人支持。因为要养家。因为要评职称。因为要带学生。因为要开会。因为要写本子。因为要应付各种检查。因为要……活着。”刘远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就从‘想做研究’变成了‘做研究’。”
林小镜抬起头,看着他。
“‘想做研究’和‘做研究’,不一样。‘想做’是心里有火,‘做’是手里有活。火灭了,活还在。但活是死的,火是活的。我现在的学生,大部分是‘做研究’,不是‘想做研究’。你是‘想做研究’。你心里有火。”
林小镜没有说话。她心里有火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就是那些问题。她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她停不下来。
“去了国科院,你会遇到更多诱惑。更多的经费,更大的项目,更高的职位,更响的名声。这些,会把你心里的火慢慢浇灭。你要守住。”
“怎么守?”
“只做你想做的。不想做的,拒绝。”
“能拒绝吗?”
“能。代价是得罪人。但得罪人,比灭火好。”
林小镜看着他,点了点头。
刘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林小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笔——钢笔,黑色的,笔身很光滑,笔尖是金色的。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求真”。
“这是我博士毕业的时候,我的导师送给我的。他说‘求真’是科学家的底线。任何时候,都不要说假话,不要编数据,不要抄论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林小镜握着那支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是沉重。这支笔,代表了刘远的期望,也代表了她的责任。
“刘老师,我会用这支笔写论文的。”
“不是写论文。是写‘真’。”
“好。”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刘老师,谢谢您。”
刘远摆了摆手。“去吧。别回头。”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没有踩那道光,只是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她没有回头。刘远说了,别回头。
下午,林小镜在实验室收拾东西。她要把自己的资料、笔记、数据全部打包,寄到北京。王浩、李芳、陈思思、赵志远都来了。他们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
“林小镜,你走了,我们怎么办?”王浩问。
“你们也去。周老师说可以。国科院的设备,你们随便用。我在那边等你们。”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靠在实验台上,看着林小镜把一本本笔记装进纸箱。这些笔记,他太熟悉了。每一本都是林小镜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公式清晰,图表规范。他见过她熬夜写笔记的样子——凌晨两点,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小镜。”赵志远叫她。
“嗯?”
“你到了北京,别太拼。”
林小镜笑了。“你也是。”
她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写上地址。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实验室。真空腔体、离子源、电源、探针、电脑——这些东西,她用了三年。三年里,她在这里做了上千次实验,写了上百篇笔记,熬了无数个夜。她要走了。
“各位,我走了。”
“什么时候的车?”
“晚上。”
“我们送你。”
“不用。”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实验室。她没有回头。刘远说了,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