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表后的第三天,林小镜被叫到了项目组长办公室。项目组长姓陈,五十多岁,负责航天材料方向,是她的直属上级——至少在组织结构图上是。陈组长在国科院干了二十多年,从助理研究员一路做到项目组长,发表过上百篇论文,拿过不少奖。他的办公室在科研楼A座顶层,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林小镜敲门进去的时候,陈组长正在看她的论文。不是电脑上看的,是打印出来的,纸质版,放在桌上,边角有些卷了,显然翻了很多遍。
“林小镜,坐。”陈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小镜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陈组长摘下眼镜,看着她。“你的论文我看了。梯度涂层那个。”他停顿了一下,“很好。”林小镜说:“谢谢。”陈组长戴上眼镜,又摘下,放在桌上。“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项目任务书,写的是‘MPDT推进器电极涂层的初步探索’。任务是测试几种陶瓷涂层的性能,不是研究梯度涂层。”林小镜看着他,没有说话。“梯度涂层这个方向,超出了任务书的范围。你没有提前申请,也没有报备。”林小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任务书里写的是测试三种涂层——氧化铝、氧化锆、氧化钇。她做了氧化钇/氧化锆梯度涂层,还加了过渡层,做了十层梯度。这不是任务书里要求的,是她自己加的。
“陈老师,任务书里的三种涂层,我都测了。数据在报告里。梯度涂层是我额外做的。”陈组长沉默了一会儿。“额外做的?你用项目经费做的?”林小镜点了点头。陈组长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严肃。“项目经费不能随意变更用途。这是规定。”林小镜知道这是规定,但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陈老师,梯度涂层的性能比单层涂层好了一个数量级。如果只做任务书里的三种涂层,这个项目就没有任何价值。氧化铝、氧化锆、氧化钇的单层涂层,别人都做过。我做不出新东西。但梯度涂层,没人做过。这是创新。”
陈组长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思考。“你觉得你做的对?”林小镜想了想。“对。”陈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结果确实好。但程序上,你有问题。”林小镜没说话。“下次,提前申请。这次就算了。”林小镜说:“好。”陈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林小镜,说了一句:“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喜欢‘额外做’一些东西。有一次,我‘额外做’出了一个新材料的配方,性能比任务书要求的好了五倍。我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我一顿。他说‘你做得对,但程序不对’。”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镜,“程序不对,就是不对。但结果对,就是结果对。我后来升了组长,第一件事就是改程序。让‘额外做’变成‘计划内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小镜看着他。“明白。把创新纳入计划,就不违规了。”
陈组长笑了。“你比我聪明。我当年没听懂,挨了三次骂才明白。”
林小镜站起来。“陈老师,我下次会提前申请。”
“好。去吧。”
林小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陈老师,谢谢您。”陈组长摆了摆手。“不用谢。好好干。”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踩在光里,一步一步地走。陈组长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程序不对,就是不对。但结果对,就是结果对。”她理解他的意思。规则是规则,创新是创新。规则要遵守,创新要保护。两者不矛盾,但要平衡。她没平衡好,下次会注意。
下午,她回到地下一层,继续做实验。郑技术员正在清理设备,看到她进来,问:“陈组长找你干嘛?”林小镜说:“说我程序不对。”郑技术员愣了一下。“程序不对?你做出那么好的结果,他还要说你?”林小镜说:“程序不对就是不对。结果好,程序也要对。”郑技术员摇了摇头。“你们搞科研的,规矩真多。”林小镜没说话,走到实验台前,打开电脑。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项目申请模板”。她要提前把“额外做”变成“计划内做”。下次不会再被叫去办公室了。
她花了一个小时,写了一份详细的申请——研究背景、创新点、技术路线、预期成果。她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依据。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她看着屏幕黑下去,倒影里自己的脸很模糊。她想,程序对了,结果也对,那就没人能说什么了。她站起来,走到设备前,开始做下一组实验。地下一层的灯嗡嗡地响。她一个人,在这个没人在意的地方,做着别人觉得她做不出来的东西。现在他们不觉得了。他们信了。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下一组数据。数据会说话。数据说“你可以走得更远”。她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