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2年9月,京城。暗杀来得比她预想的晚。国安局的人找她谈话是在七月,她以为暗杀会在八月到来。但八月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九月也过去了大半,她以为不会来了。然后它就来了。
那天是周五,科学院组织了一场跨学科交流会。林小镜不是主讲人,但她要去听一个报告——关于月球氦-3开采的,报告人是航天科技集团的一位工程师,做的是采矿设备的设计,跟她正在做的分离装置有接口。她必须去,不去的话接口对不上,对不上的话设备装不到一起。她的工作流不能被一个接口打断。报告在科学院的大报告厅举行,下午两点开始,四点结束。林小镜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记了几页笔记。报告结束后,她坐车回自己的办公室。
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保镖坐在另一辆车里跟在后面。四点半,科学院门口的车流不多不少。林小镜坐在后座看笔记。司机姓张,退伍军人,在科学院开了好几年车。路况正常,车速正常,一切正常。然后不正常了。一辆重型大货车从对面车道突然越过双黄线,朝着她的车直直撞过来。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向右偏,大货车擦着左后门过去了,刮出一道很深的凹痕,玻璃碎了。但还没完。大货车没停,倒车,再次加速冲过来。
林小镜从破碎的后窗看到了那辆车的车头。车牌号看不清,司机的脸也看不清,只看到深色的玻璃后面一个模糊的轮廓。第二次撞击,这次是侧面。她的车被撞得翻滚,世界在她眼前翻转——天、地、天、地、天。然后停了,车四轮朝天,她被安全带吊在座位上,头朝下。血从额头流下来,经过鼻梁分岔,顺着两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晕。不是不疼,是没时间晕。她解开安全带,摔在车顶上。车门打不开了,变形了。她从破碎的后窗爬出去,玻璃碴划破了手掌,疼,但能忍。
保镖的车在后面。他们从撞击发生到冲到她身边只隔了几十秒,但对她来说很长。她趴在柏油路面上,看着大货车的尾灯拐进小路,消失在楼群后面。车牌号她记住了不是京城的牌照,是外地的。她记住了。保镖姓陆的蹲下来问她“林老师,你怎么样”。林小镜说“没事”。她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蹲回去了。血还在流,滴在白大褂上,红得很刺眼。急救车来了,她被抬上担架。她没叫,也没闭眼,盯着急救车的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氦-3分离装置的传热系数。那个系数她早上刚算完,现在头撞了,不知道还对不对。她需要再算一遍,但脑子晕乎乎的,算不动。
医院的通知电话打到科学院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开会。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往门外走。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问。他赶到医院,急救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保镖和国安局的人。方处长也在,表情很沉。周明远问他“情况怎么样”。方处长说“外伤,缝了十几针,没有内伤。意识清醒”。周明远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林小镜坐在病床上,医生在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她的白头发上全是血,红白相间的,像泼了红墨水的雪地。她没表情,没叫疼,医生缝一针她眨一下眼,仅此而已。
方处长说“车祸不是意外。大货车是套牌车,司机弃车逃跑了,人还没抓到。从撞击轨迹分析,目标是明确的——就是林小镜的车”。周明远问“她怎么说”。方处长说“她没说什么。我们问她记不记得车牌号,她背了一遍”。周明远问“背对了吗”。方处长说“对了。我们查了,是假牌”。周明远没再问。他推门进去。林小镜抬头看他,脸上有几道划痕,额头缠着纱布,白大褂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看着她,想骂她为什么不注意安全,但骂不出口,因为她不是不注意安全,是对方太狠了。他只能说“你没事吧”。林小镜说“没事”。
急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苏婉清和林建国冲进来。苏婉清的脸煞白,不是那种通透的白,是吓的。她扑到床边,手在发抖,想摸林小镜的脸又不敢,怕摸到伤口。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林建国站在后面,扶着门框,脸色也不好。他看着林小镜额头上的纱布,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林小镜说“我没事”。苏婉清说“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林小镜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但她说的是真话。没有内伤,没有骨折,没有脑震荡。缝了十几针,手划破了,这些都不是事。她是真的没事。
国安局的人在病房外面等着。方处长和李副处长,还有几个技术人员。林小镜缝完针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苏婉清要陪床,林建国要陪床,两人都被拦在门外。方处长说“我们有话要问林小镜”。苏婉清看着他,不认识他。林建国说了声“国安局的”。苏婉清没再说话,拉着林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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