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在小楼里住了快一个月。氦-3分离装置的方案写完了,实验验证方案也写完了,她开始写论文。论文的引言部分写了三页,介绍氦-3聚变的物理原理和工程意义。郑技术员每天来送数据,有时候带几个新测的样品参数。她把这些参数填进论文的结果部分,曲线画好了,误差棒标清楚了。她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写论文,看数据,吃饭,睡觉。院墙外的世界与她无关。
方处长的调查没有进展。他每次来都重复差不多的话——线索断了、查到境外了、需要时间。林小镜每次都说“好”,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她不催促是因为她知道催促没用,不抱怨是因为她知道抱怨也没用。她只是把论文的字数从三千扩到了五千,从五千扩到了八千。写完论文还有实验,做完实验还有项目,项目完了还有下一个项目。她的路很长,暗杀者不会让她的路变短,只会让她的步子更快。
第四次暗杀发生在十二月的一个下午。京城已经入冬,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林小镜受邀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在京城国际会议中心,作一个关于氦-3分离技术的特邀报告。她本不想去,但周明远说“这个报告很重要,航天科技集团的人都会来,你的技术要给别人用,得让人家听懂”。她同意去了。车队从科学院出发,三辆车,电子干扰车跟在最后面。她的车在中间,前后都有保镖车护卫。方处长不建议她外出,但也没强行阻止。安保已经做到了极致,能防子弹、防毒气、防撞击,但防不了炸药。
会议中心在京城北边,一栋方方正正的灰白色建筑,周围是广场和停车场。林小镜的车队到达时,停车场已经停了很多车。保镖先下车,在周围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林小镜下车,走进会议中心,从侧门进入,沿着走廊走到报告厅的后台。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几百个座位几乎都满了。林小镜在后台等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帮她调试了麦克风,前一位报告人讲完了,主持人念了她的名字。
林小镜走上讲台,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白头发在聚光灯下反着银白色的光,底下的观众有人小声议论。她打开PPT,开始讲氦-3分离装置的设计思路。她讲了四十分钟,没有废话,每一页PPT都是数据和公式。讲完之后台下有人提问,她回答了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刚提出来,爆炸发生了。不是在她讲台上,是在会议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正对着她车队停车的位置。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停车场的地面,水泥碎块飞到空中。会议中心的玻璃幕墙碎了,烟尘从地下涌上来,顺着楼梯间和电梯井扩散到整栋大楼。报告厅的灯灭了,应急灯亮了,人们尖叫着往外跑。林小镜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麦克风。她的保镖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下了讲台,往后门方向跑。走廊里全是烟,能见度很低。保镖打开应急手电,光束在烟尘中照出一条模糊的通道。他们跑出会议中心,外面的广场上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
方处长在爆炸发生后没多久就到了现场。他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那个大坑,坑有三米深,边缘的钢筋像扭曲的麻花。车队的三辆车全部被毁了,中间的装甲车被炸翻了,车顶凹陷,车身变形。电子干扰车烧成了一个铁壳子,火还没灭,消防员正在喷水。方处长蹲下来捡起一块碎铁片看了看,金属表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迹。
技术人员从坑里提取到爆炸残留物,初步分析结果是军用级炸药,量大,足以摧毁一栋楼。对方的目标不是林小镜的车,是整栋会议中心。他们知道林小镜在报告厅里,想连人带楼一起炸。方处长站起来看着那个大坑。如果林小镜没有活下来,如果她像前几次那样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复活,而大楼已经塌了,她被埋在钢筋水泥下无法呼吸,会不会真的死?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一次侥幸逃生,下一次呢?他站在坑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气味,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走向救护车。林小镜坐在救护车后面的台阶上,苏婉清蹲在她面前,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白头发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苏婉清用袖子擦她的脸,越擦越脏。林小镜没有躲,任由她擦。
方处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又活下来了。”林小镜说“我没死”。方处长看着她。确实没死,这次连伤都没有,只是被烟呛到了。她坐在那里,白头发上落满了灰。方处长站起来。“我送你回去。”林小镜说“好”。她站起来跟着方处长走向另一辆车。苏婉清跟在后面,手一直扶着林小镜的胳膊,手指头在发抖。车开出国科院的路上,林小镜看着窗外。京城的冬天灰蒙蒙的,树是秃的,天是灰的,路灯还没亮,天快黑了。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没有在想爆炸,在想论文的结论部分怎么写。结论写了三百字还差两百字,今晚能写完。写完结论就可以投出去了,投出去之后就等审稿意见。审稿意见回来之后修改,改完再投。她闭着眼睛想那两百字怎么措辞。
车停在科学院的小楼门口。苏婉清先下车,扶着林小镜的手把她拉出来。林建国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他看到林小镜自己走下车就知道她没事。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她先进去。方处长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林小镜走进小楼,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了将近一分钟,转身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科学院的大门。后视镜里小楼的灯亮了一扇窗,灯光是白色的,照在院墙上,像一个月亮落在地上。他加速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