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这次没有当场死亡。
她离开了会议中心,活过了爆炸,活过了坍塌,活过了那个晚上。她回了小楼,喝了粥,写了论文,睡了觉。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进办公室,打开电脑。一切如常,像昨天没有发生过爆炸,像前天没有发生过暗杀,像她从来没有死过。她就是这样对待这些事情的不回头,不纠结,不让它们占据她脑子里本该装数据的位置。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改论文。审稿意见回来了,三条,不大不小。她逐条修改,改到第二条的时候,突然觉得困。不是普通的困,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眼睛半睁着。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停了。
苏婉清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苏婉清没有尖叫,没有哭。她跑出去叫保镖,保镖冲进来试了试脉搏,试了试呼吸,都没有。他们把她抬到沙发上,开始做心肺复苏。按下三十次,吹两口气,再按三十次,再吹两口气。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林小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想起林小镜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一宿一宿地看,不敢睡。
这次不一样,发烧会退,死不一定能活。
急救车来了。医生看了林小镜的瞳孔,散大了;听了心脏,停了。他抬起血,做了几次除颤。一条直线,又做几次。还是直线。他摇了摇头,拉上白布。苏婉清看着那块白布盖住林小镜的脸,白布太短了,盖到头了脚就露出来,盖到脚了头就露出来。林建国站在旁边扶着苏婉清的胳膊,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肉里,她没有感觉,她只是看着那双露在白布外面的脚。脚很小,指甲是粉色的,和她小时候一样。她蹲下来把白布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脚,站起来转身走开了。
方处长半夜接到电话,没说什么,穿了衣服出门。他到小楼的时候林小镜已经被抬走了,玄关的地上有血迹,不知道是林小镜的还是急救人员的。走廊里的灯开着,苏婉清的房门关着,里面听不到声音。方处长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他走进林小镜的书房,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文档上。
他看了几行。文档是一篇论文,标题是氦-3分离装置的实验验证。正文写了一大半,最后一行没有写完,光标停在句子中间,在一个逗号后面。他盯着那个逗号看了几秒。
他伸手关掉了显示器,转身离开书房,出了小楼,坐进车里,发动。他没有去太平间,没有去医院,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坐在车里,方向盘前面,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想起林小镜前几次死而复生的情景,每一次都是在太平间醒来的,这一次大概也会。他等着,等着电话响,等着老周打电话来说“她醒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的任务是等,不是让奇迹发生,而是在奇迹发生后第一时间出现。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凌晨时分电话响了,老周说他没看到抽屉动,但护士站的护士说她从太平间走出来,穿着病号服。方处长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小镜已经躺在病房里了。她比前几次更平静,没有问自己怎么来的,没有问苏婉清在哪,没有问论文有没有保存。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方处长站在床边,问她“你记得什么”。林小镜说“不记得”。方处长沉默了一下,问她“你感觉怎么样”。林小镜说“头疼,但能忍”。
方处长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林小镜叫住他,问他“我的论文保存了吗”。方处长说“我帮你看了,保存了,光标停在逗号后面”。林小镜说“好”。方处长走了以后,林小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公式,没有数据,没有方案。过了一会儿,记忆慢慢回流,像退潮后的海滩重新被海水漫过。她想起氦-3分离装置的实验方案还没写完,想起审稿意见还有第三条没改,想起论文的结论部分需要加一段关于误差来源的分析。她闭上眼睛,大脑开始运转。数据从某个被灰尘覆盖的角落浮现出来。她没有等苏婉清来,没有等药来,没有等天亮。她在等自己的脑子恢复。她身体的一部分又长好了,但脑子里的数据需要她自己找回。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找,找到了就开始算。算完了再睁眼,天已经亮了,苏婉清站在门口。路灯已经关了,窗户外面天亮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林小镜,林小镜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苏婉清先开口,她问“你饿不饿”。林小镜说“饿”。苏婉清转身走了,去楼下买粥。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声音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林小镜听着那个声音消失,过了一会儿粥来了。皮蛋瘦肉粥,葱花切得很碎。她接过粥,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烫,她吹一口喝一口,喝得很慢。喝完一碗,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碰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不是特别想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累了。死太多次了,醒太多次了,解释太多次了。这一次她不想解释,不想安慰,不想说“没事”。她知道有事,知道自己不正常,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医学、物理学、生物学解释的谜。
她没有当谜的自觉,也不想解开这个谜。她只想把氦-3分离装置做出来,让飞船飞得更远,让人类走得更远。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公式、系数、边界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