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8月

虚拟现实技术的第一个应用在八月初正式上线了。

米哈游的开发团队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搭建出了一个完整的虚拟世界。名字叫“星野”，是一片永远处于黄昏的草原。天边有太阳将落未落，地平线上有三颗明亮的星星，草地柔软，风是暖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味道。用户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奔跑、跳跃、躺下、翻滚，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除了伤害别人。系统不允许用户伤害其他用户，这是星野的第一条规则，也是唯一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则。

大伟哥在星野上线的发布会上说，星野不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地方。一个你可以去的地方，一个你在那里会感到平静的地方。不需要打怪，不需要升级，不需要完成任务。你只需要在那里，待着就好。

上线第一天，注册用户突破了一亿。

上线第一周，注册用户突破了五亿。

上线第一个月，注册用户突破了二十亿。全球四分之一的人口成为了星野的用户。未成年人占据了用户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他们在星野里奔跑，在星野里跳跃，在星野里做现实世界里做不到的事情。

然后防沉迷系统启动了。

单次最长在线时间六小时。每日累计在线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连续在线天数不超过五天。未成年人每日在线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第一批被强制下线的用户中有大量的未成年人。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星野里连续在线了一小时五十八分钟，系统弹出提示窗口，说他还有两分钟的在线时间，两分钟后将强制下线。男孩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从一百二十秒跳到了一百一十九秒，一百一十八秒，一百一十七秒。他发了一条帖子，内容只有一个字：“不。”倒计时归零。屏幕暗了。男孩被强制下线了。

帖子下方的评论区变成了战场。

“凭什么管我？”“防沉迷系统太恶心了，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逃避现实的地方。”“游戏公司都一个德行，赚钱的时候笑嘻嘻，管你的时候铁面无私。”“你们别骂米哈游了，防沉迷系统是人联议会定的，米哈游只是执行。”“议会定的又怎样？议会代表谁的利益？”“代表人民的利益。你不是人民吗？”“我是人民，但议会不代表我。”“那你去选举啊。选一个支持取消防沉迷的议员。”“我未成年，没有选举权。”“那你就忍着。”

未成年用户和成年用户吵得天翻地覆。

一个自称律师的成年用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防沉迷系统是保护未成年人，不是限制未成年人》。文章分析了防沉迷系统的设计逻辑，论证了防沉迷系统的必要性，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未成年用户都崩溃的话——你们现在不理解，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理解。这句话在未成年用户中引发了新一轮的愤怒。他们不想长大，不想理解，不想要任何人保护。他们只想要星野里的那片草地和那阵暖风。

一个未成年用户在帖子里写了这么一段话：“每天两个小时，够干什么？够我在草地上跑几圈，够我躺下来看几分钟星星，够我发一会儿呆。然后就要下线了。下线之后去哪里？回到那个不欢迎我的现实世界。回到那个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的现实世界。两个小时太短。不是星野太短，是现实太长。”

帖子被转载了几十万次。评论里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给出建议。一个评论获得了最多的点赞，只有一句话：“现实世界的门是开着的，你随时可以走出去。”

那之后，未成年玩家的愤怒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防沉迷系统，而是因为他们累了。愤怒是需要能量的，而他们的能量已经在现实中消耗殆尽。星野给了他们两小时的喘息，两小时结束后，他们又回到现实中，继续积累新的愤怒。到了第二天登录星野的时候，新的愤怒还在，但旧的愤怒已经忘了。

未成年玩家破防的同时，网络上出现了一片赞美声。

一个退休老人在星野里走了几个小时，没有走到尽头。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喜欢走路，每天走几十里。后来腿不行了，走不动了，只能坐在家里看电视。现在她又可以走路了，在星野里，腿不疼了，气不喘了，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走了三个小时，没有觉得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腿在走，是我的意识在走。但那又怎样？我的腿走不了路，我的意识能。这就够了。”

一个残疾军人退役后失去了双腿。他在星野里可以奔跑，可以跳跃，可以翻跟斗。“我十八岁的时候在训练场上翻跟斗，一翻就是几十个。后来没了腿，再也没翻过。今天我又翻了。不是假肢，不是轮椅，是我的身体。虽然那个身体不是真的，但翻跟斗的感觉是真的。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是真的。落地的震动是真的。”

他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的虚拟形象在星野的草地上连续翻了十几个跟斗，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敬了一个军礼。评论区里全是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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