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离开“熔炉”后,又航行了大约两周。
这两周里,窗外的景象始终如一——星光被拉伸成细线,偶尔会有几颗恒星从旁边掠过,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舰桥里的空气净化系统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出风口的风声比以前大了一些,嗡嗡的,像有一只巨大的苍蝇在管道里挣扎。维修组的人来看过,说滤网该换了,但仓库里的备件型号对不上,得等下次靠港才能解决。
“下次靠港?”陈远当时就炸了,“我们现在是在星际空间里飘着,哪来的港?”
“就是个说法。”维修组的技师耸了耸肩,“等下次遇到能停靠的地方。”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技师没回答,收拾工具走了。陈远骂骂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这味儿你们闻到了吗?一股霉味儿。是不是滤网长毛了?”
“滤网没长毛。”另一个军官头也没抬,“是你脚臭。”
“我脚不臭!我昨天刚洗过澡!”陈远抬起脚闻了闻自己的鞋,皱起眉头,“好吧,有一点。但主要还是滤网的味儿。”
舰桥里几个人笑了。林小镜没笑,也没回头。
她在看星图。镜把舰队前方五光年内的空间区域投射在主屏幕上,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出恒星、行星和小天体。大部分区域是空的,只有稀疏的几个光点,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遥远。
“镜,下一片星际尘埃云还有多远?”
“约零点八光年。以当前航速,大约五天后进入边缘区域。”镜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最近她喜欢用舰桥的公共频道说话,不用自己的虚拟形象。“尘埃云的密度约为每立方厘米一百个颗粒。主要是硅酸盐和碳颗粒。直径约零点一微米到一微米。”
“一百个颗粒?”陈远吹了声口哨,“那挺密的啊。星际空间一般不是每立方厘米一个颗粒都不到吗?”
“正常星际介质密度约为每立方厘米一个原子。这片尘埃云的密度是正常介质的数百万倍。可能是某颗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遗迹,也可能是分子云的碎片。镜系统的数据不足以确定其来源。”
“超新星?”陈远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地方有辐射吗?”
“尘埃云本身的辐射水平很低,对舰队没有威胁。但尘埃云内部可能隐藏着超新星爆发后的残骸——中子星或黑洞。镜系统无法在远距离上探测到这类天体,需要舰队减速进入尘埃云后逐步搜索。”
陈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黑洞?你是说我们有可能一头撞进黑洞里?”
“概率极低。但不是零。”
“你能不能别吓我。”
“镜系统没有吓你的意图。镜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小镜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片标注为“未知区域”的灰色地带。尘埃云的覆盖范围大约零点三光年,像一个巨大的雾团横亘在舰队的前进路线上。绕过去是可能的,但要绕开零点三光年的范围,需要多航行至少几十光年,时间和能源消耗都不划算。穿过去,是唯一的选择。
“舰队减速。进入常规动力滑行状态。”林小镜下达了指令,“全舰队保持警戒距离。探测阵列全功率运行。”
“又减速?”陈远嘟囔了一句,但没有多说什么。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低沉,曲率泡消散,那种被空间拉扯的眩晕感慢慢消退。窗外的星光不再是被拉长的细线,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无数光点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又亮又冷。
五天的时间不算长,但在舰桥里待着,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远发明了一个新游戏——猜窗外哪颗星星是恒星,哪颗是星系,哪颗是尘埃云里的颗粒反射光。他把自己的终端屏幕调成了星图模式,随机选一个光点,让旁边的人猜。
“这颗。”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暗淡的蓝色光点。
“恒星。”旁边的人说。
“错。是反射光。尘埃云里的硅酸盐颗粒反射的。”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陈远嘿嘿笑了两声,“猜错了吧?请我喝咖啡。”
“你他妈——”
“文明用语。舰桥有录音。”
那人的脸憋得通红,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速溶咖啡扔了过去。陈远接住,得意地晃了晃,拆开倒进杯子里。舰桥里的饮水机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但他懒得站起来,让旁边的同事帮他接的热水。
“你自己没长腿啊?”
“长了。但你已经站起来了。”
“我那是要上厕所!”
“那顺便帮我接杯水呗。”
舰桥里又笑了。
林小镜没有笑。她在看探测阵列传回的数据。尘埃云的边缘已经出现在传感器的视野里,像一团淡淡的雾气,在星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银灰色。雾气的边缘不是整齐的,而是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一样,有长条状的细丝和团块状的结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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