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舰队调整航向后,舰桥里的气氛比之前更沉闷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闷,而是那种大家都有话想说但没人先开口的沉闷。陈远折了一只新的纸飞机,试飞了一下,飞机撞到墙上掉了,他没捡。地上已经有好几只了,清洁机器人把它们捡起来叠在一起,放在回收箱旁边。机器人最近不转圈了,但速度慢了很多,像是老牛拉破车。
“我说……”陈远终于忍不住了,从椅子上欠了欠身,“那个求救信号,你们怎么看的?”
没人回答。
“就聊聊呗。又不一定要达成什么共识。”
一个军官放下手里的终端,揉了揉眼睛:“我觉得挺危险的。三千年前的东西,谁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是钓鱼的呢?”
“钓鱼钓三千年?”另一个人反驳,“什么鱼能活三千年?”
“不是鱼的问题。是那种……怎么说呢……自动运行的陷阱。发射一个求救信号,等人来救,然后抢人家的资源。科幻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你看的都是老掉牙的科幻小说。”
“老掉牙也是科幻。”
陈远举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别吵别吵。一个一个说。你,”他指了指刚才说陷阱的那个,“你觉得应该怎么着?绕着走?”
“我不是说绕着走。我就是觉得应该小心点。派几艘侦察舰先去探探路。别整个舰队一头扎进去。”
“侦察舰要飞多久?”
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嗡鸣声盖住了一部分,但还能听清。“以舰队当前航速,主舰队到达信号源约需八个月。如果派遣侦察舰以最高航速先行,约六个月可到达。侦察舰传回信息需要约两个月。总耗时约八个月,与主舰队直接前往时间相同。”
“也就是说,派不派侦察舰,时间差不多?”
“是的。因为侦察舰传回信息也需要时间。光速是上限。”
陈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的胡子长得快,两天不刮就像几天没洗脸。舰队配给的剃须刀片不太好用,刮完下巴上全是红点。“那还不如直接去呢。反正时间一样。”
“万一有陷阱呢?”那个军官又说。
“那就打呗。”陈远说,“咱们有五百艘战列舰。怕谁?”
“不是怕。是怕不必要的损失。资源有限,能省则省。”
“省着省着,省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人也开始插嘴,有的支持陈远,有的支持那个军官。舰桥里像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灯管还在闪,便签纸糊住的那半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
林小镜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投影显示着那张星图。求救信号的坐标在星图上标成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像一滴血,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你们说完了?”她终于开口了。
舰桥上安静下来。
“说完了我说。”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的星空还是老样子,星星不眨眼,不移动,不闪烁。“这个求救信号,我们去看。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是因为我们不能假装没收到。你们想想,如果有一天我们遇难了,发出求救信号,所有的文明都绕着走,都假装没收到,我们会怎么想?”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
“将心比心。”林小镜转过身,“当然,也不能傻乎乎地直接冲进去。镜,制定一个方案。主舰队在距离信号源零点一光年的位置停靠,派遣一支小型舰队进入。小型舰队包括:十艘战列舰、五艘侦察舰、两艘医疗舰。如果信号源安全,主舰队再进入。如果有危险,小型舰队断后,主舰队撤离。”
“明白。方案已生成。”
“好。就这么定了。”
舰桥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通信官在联系其他舰船传达命令,导航官在重新计算航线,工程师在检查战列舰的武器系统。舰桥里的温度好像又升高了一些,陈远把短袖的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白花花的胳膊。
“那个……院长。”陈远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我也想跟着去。”
“去哪?”
“小型舰队。我想去看看。”
林小镜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去看看,还是想去凑热闹?”
“都有。”
她沉默了几秒。“跟着吧。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旁边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陈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舰队的航向稳定在银心方向。前方的星域空荡荡的,数百光年内没有值得停留的恒星系统。舰桥里的日常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节奏,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个倒计时——八个月。
陈远开始做倒计时的标记。他在墙上贴了一张纸,每天用笔划掉一天。纸是再生纸,表面粗糙,铅笔写上去沙沙的。第一天,他划了一横。第二天,他又划了一横。第三天,划了一竖。纸上的格子越来越多,像一个牢房的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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