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三天的信号交换，让双方从陌生走到了初步熟悉。

赵兰决定迈出下一步——邀请对方派人登舰。不是到地球号，而是到侦察舰。侦察舰小，人少，万一出了问题也容易控制。对方同意了。回复很简短，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派人，过去。

舰桥上又忙起来了。通信官在确认对接方案，安保人员在检查武器系统，医疗人员在准备隔离舱。陈远被安排去整理接待室——说是接待室，其实就是舰桥旁边的一个小舱室，平时堆放杂物。他进去的时候，地上堆着几箱备用零件、一摞旧图纸、两个破了的清洁机器人。他花了半个小时把这些东西搬到仓库，又用湿布擦了地板和墙壁。

“好了。”他出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能坐人。但不一定能坐得舒服。”

“它们不一定坐椅子。”赵兰说。

“那它们坐哪？”

“不知道。也许站着，也许飘着，也许趴着。你管它们坐哪。”

陈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接待室的墙壁是金属的，涂着浅灰色的防锈漆。漆面不均匀，有些地方鼓起了小包，用手按一下会凹下去，松开又弹回来。角落里有一根管道，管道外面包着保温棉，保温棉是黑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陈远拿胶带把破损的地方缠了几圈，缠得不太整齐，但至少不会刮手。

他在房间中央放了一张桌子。桌子是折叠的，腿有点歪，他用纸板垫了一下。桌上放了一壶水——不是给客人喝的，是给自己人喝的。客人的饮食需求还不清楚。

“它们来了。”通信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陈远跑回舰桥，站在舷窗前。

那艘雪茄形的飞船已经停在了距离侦察舰约五百米的位置上。它的腹部打开了一个舱门，从舱门里飘出了一个东西——不，不是飘出来的，是飞出来的。那个东西的形态和飞船完全不同，不是长条形的，而是更接近球形，直径约两米，表面光滑，呈深灰色，在星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这是什么？”陈远问。

“可能是穿梭机。”镜说，“也可能是它们中的一个个体。”

“球形个体？”

“不确定。”

那个球形物体朝着侦察舰飞来，速度不快，大约每秒几十米。五百米的距离，飞了将近半分钟。它在侦察舰的气闸舱外面停了下来，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气闸舱已打开。”赵兰说，“让它进来。”

球形物体缓缓飘进气闸舱。气闸舱的门在它身后关闭了。空气开始充入，压力逐渐升高。监控画面上，那个球形物体静静地悬浮在气闸舱的中央，一动不动，像一颗被遗忘的保龄球。

“气压正常。空气成分正常。可以开门了。”

赵兰深吸了一口气。“开门。”

气闸舱的内门打开了。

那个球形物体飘了出来。

它比在舷窗里看到的更大，直径确实有两米左右。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皮肤。纹路的走向没有规律，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老年人的手背。在接待室的灯光下，它的颜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可能是反射，也可能是自身发光。

它停在了接待室的中央，悬浮在地面约半米的高度。

不转，不动，不出声。

舰桥上的人都盯着监控画面。陈远的塑料杯子又倒了，水洒了一桌，他没擦。

“它怎么不动？”他小声问。

“也许在观察。”赵兰说。

“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

又过了一会儿，球形物体的表面发生了变化。纹路开始移动，像水波一样扩散、收缩、再扩散。一些纹路聚集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图案——不对称的、复杂的大概是某种文字的图案。

“镜，能翻译吗？”

“正在分析……图案的结构与之前接收的音频信号存在关联。可能是同一套编码系统的视觉形式。大概的意思，欢迎。”

“欢迎。”陈远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还挺客气的。”

赵兰没有笑。她看着监控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去接待室。你们在这待着。”

“舰长——”陈远想说什么，但赵兰已经走出了舰桥。

接待室的灯管是新的，不闪，但光色偏冷，照在球形物体上，让它的表面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冰。赵兰走进去，站在门口，距离那个球形物体大约三米。

“你好。”她说。

球形物体表面的纹路又移动了。这次形成的图案更复杂，持续时间更长。镜的翻译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好……人类……你们……形态……和我们……不同。”

“是的。我们长得不一样。”

纹路再次移动。

“形态……不同……但……思想……可能……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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