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长老会面结束后，林小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暖橙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墙壁的纹路上，那些流线型的凸起在光线中投下浅浅的影子，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痕迹。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在低鸣，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震得人的胸腔微微发麻。

“黑长老问了我很多问题。”她对赵兰说。

“问你什么了？”赵兰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问我们人类的文明历史。问我们的发展速度。问我的年龄。问我们想要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说实话。”

陈远从后面凑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塑料杯子。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他刚在饮水机那里接的。饮水机是天琴人的，出水的口和人类的不一样，是扁的，水流出来像一片薄薄的刀片。陈远第一次用的时候没对准，水洒了一手。

“那它们信吗？”他问。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愿意谈。”

林小镜转身朝水处理厂的方向走去。赵兰和陈远跟在后面，镜的移动终端被林小镜托在手里。屏幕上镜的脸亮着，银白色的头发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淡金色。

水处理厂里，工程师们还在干活。三台旧设备已经全部拆完了，新的零件正在安装。地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摆满了工具——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焊枪、螺丝盒。焊枪的线很长，从厂房这头拉到那头，像一条黑色的蛇。

“院长，第一台设备已经装好了，正在测试。”工程师组长走过来，摘下安全帽。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油污，只有眼睛周围一圈是干净的——那是戴护目镜留下的痕迹。

“数据呢？”

“压力稳定，流量正常，水质检测结果在合格范围内。比原来的效率高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好。继续。”

林小镜在水处理厂里走了一圈。地面是湿的，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啪嗒声。墙壁上有水管在震动，低频的嗡鸣声从管道里传出来，和通风口的低鸣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用很低的声音吵架。她在一台还没拆完的设备前停下来，蹲下看了看。设备内部积了一层厚厚的水垢，灰白色的，像珊瑚礁。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水垢很硬，刮不动。

“这设备多少年没清洗了？”她问。

“不知道。天琴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工程师组长耸了耸肩，“它们说这套设备内战之前就在用。内战打了多少年？几百年吧。”

几百年没清洗的设备。林小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镜，天琴人的技术资料里有没有水处理厂的设计图纸？”

“没有。镜系统检索了天琴人提供的所有技术资料。水处理厂的图纸不在其中。可能是在内战中遗失了，也可能它们从来没有保存过图纸。天琴人的技术传承方式与人类不同。它们更依赖口传身教，而不是文字记录。”

“口传身教？几百年了，还能传下来？”

“可能传丢了。所以它们不会修。”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把人类的图纸给它们。教它们看图纸。教它们做记录。不能再丢了。”

“明白。”

赵兰站在水处理厂门口，看着走廊里的天琴人。那些浅灰色的身影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像一群安静的幽灵。它们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类干活。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像猫。

“院长，它们一直在看。”赵兰说。

“看就看吧。不怕看。”

“不是怕。就是觉得……有点不自在。被人盯着干活，谁都不自在。”

“那就当它们不存在。”

赵兰苦笑了一下。“当不了。那么大一群，当不了不存在。”

陈远从厂房里走出来，塑料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走到一个天琴人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杯子举了举。

“你们喝水吗？”

天琴人歪了一下头。

“镜，帮我翻译一下。”陈远说。

“已翻译。天琴人的回答是：我们不喝水。我们吸收矿物质。”镜的声音从移动终端里传出来。

“吸收矿物质。”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塑料杯子，“那你们喝什么？”

“我们喝溶解在矿物盐里的微量元素。水的成分太简单了，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

“那你们平时喝什么？我是说，你们的饮料是什么？”

天琴人沉默了一下。它的鳞片微微张开，又合上。

“我们没有饮料。我们只有营养液。”

“营养液什么味？”

“没有味道。”

陈远把杯子收回来，没再问了。

林小镜在走廊里找到了黑长老。纯黑色的鳞片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是看得清的。它站在一扇六边形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戴森云。那些破旧的能量收集器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一群漂浮在空中的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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