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盟约签署的仪式安排在天琴空间站最大的大厅里举行。那个大厅就是之前挂着一棵金属树的地方。天琴人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扫卫生——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脏，而是因为人类觉得脏。陈远说你们这地面灰挺厚的，天琴人说那是历史的痕迹。陈远说历史可以留着，但灰能不能挪个地方。天琴人想了想，拿来了一台吸尘器。吸尘器是天琴人自己的设备，外形像一个巨大的甲虫，腹部贴着地面爬行，发出嗡嗡的响声。它在地面上转了几圈，灰没了，但地面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这玩意儿还喷水？”陈远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手指湿了。

“不是水。是清洁剂。”镜的声音从移动终端里传出来。“成分是表面活性剂和生物酶。可以分解有机物，但对金属和陶瓷没有腐蚀性。”

陈远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是深蓝色的，蹭上去看不出痕迹。

大厅里的金属树被重新擦拭过了。树干上的纹路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像老树的树皮。树枝末端的发光球体被调亮了，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暖黄色，和走廊里的灯光一致。天琴人说这是为了配合人类的审美，陈远说你们还挺贴心，天琴人说我们只是想让你们觉得舒服，陈远说舒服了然后呢，天琴人说然后好谈生意。

“谈生意”这个词从镜的翻译里出来的时候，陈远愣了一下。他转头看赵兰，赵兰耸了耸肩。

林小镜站在金属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球体。光球在缓慢旋转，光斑在地面上移动，像日食时的影子。她的银白色头发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变成了淡金色，浅红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球体的光。

“镜，几点了？”

“地球号标准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签约仪式预定十点开始。”

“还有十三分钟。”

“是的。”

赵兰从大厅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外套。这是她从地球号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之一，平时压在箱底，皱巴巴的。她昨天用熨斗烫了半天，勉强烫平了，但领口还是有点歪。陈远说她穿正装像要去面试，赵兰说她就当是面试。

“院长，天琴长老们已经到了。在隔壁准备。”

“好。”

林小镜从树下走出来，走到大厅中央的长桌前。桌子是昨天搬进来的，从地球号上卸下来的——天琴人没有这么长的桌子，它们平时围坐在石墩上开会，不需要桌面。长桌是金属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涂层，摸上去凉凉的。桌面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是赵兰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边缘有点毛，她用剪刀修剪了一下。

桌子的一侧放着七把椅子。椅子也是从地球号上搬下来的，金属骨架，黑色皮革坐垫。椅子的高度是标准的人类尺寸，天琴人坐上去可能会觉得矮，但天琴人不需要坐——它们飘着。椅子只是摆设，为了让场面看起来更正式。

另一侧只有一把椅子，靠背比其他的高一些。那是林小镜的位置。

陈远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那个塑料杯子。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他没喝。他看着那些天琴人从走廊里飘进来，一个接一个，鳞片的颜色各不相同——深灰、浅灰、墨绿、铜色、银白、暗红、纯黑。纯黑色的那个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发光的珠子。

它们飘到长桌前，停在椅子后面。没有坐下，只是悬浮着。

黑长老看着林小镜。

“可以开始了。”

林小镜点了点头。她走到桌子前，站在那把靠背较高的椅子前面，没有坐下。她从移动终端的卡槽里取出一张薄薄的数据卡片，放在桌面上。卡片是银色的，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这是盟约的电子版。双语文档——人类通用语和天琴语。镜已经完成了全部翻译。”

黑看着那张卡片。

“我们的语种不止一种。天琴语有七种方言。每个长老说一种。”

“镜翻译了七种。每一种方言一个版本。”

黑的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你们的AI，很厉害。”

“镜很厉害。”

黑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数据卡片。卡片在它的指间很小，像一片银色的树叶。它把卡片递给旁边的深灰色长老，深灰色长老看了一眼，递给浅灰色，浅灰色递给墨绿。卡片在七个长老之间传递了一圈，最后回到黑手里。

“没有错误。”黑说。

“那开始吧。”

林小镜把移动终端放在桌面上，屏幕朝向长老们。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

“镜系统将作为见证方。盟约的签署过程将被全程记录，并存档于人联中央数据库和天琴文明数据库。”

黑没有异议。

林小镜拿起桌上的电子笔，在移动终端的屏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小镜。三个字，笔画简单，写得很快。笔迹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系统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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