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公元2157年，流浪纪元三年

停战后的第二年，天琴空间站那边传来了好消息。黑长老发来通信说，反应堆修好了，水处理厂也修好了，大气循环系统正在修，预计下个月完工。它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地球号的舰桥中央，纯黑色的鳞片在白色的灯光下反着光，金色的眼睛看着林小镜。

“林小镜。你们的人干得很快。我们的反应堆已经恢复满功率运行了。水处理厂的效率也比原来高了百分之三十。”

林小镜站在指挥席后面，双手撑着桌面。“那很好。”

“我们的工程师跟着学了不少。现在他们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小故障了。不用什么都等你们的人来修。”

“那就好。学会了就不用靠别人了。”

黑歪了一下头。“靠别人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吃过这个亏。内战之后，技术丢了，人也死了。剩下的只会用，不会修。设备坏了就换，换不了了就只能等死。你们来了，教我们修，教我们造。这比给一百艘战舰还管用。”

“战舰有用。”

“有用。但教人更有用。战舰会坏。教不会坏。”

林小镜没有接话。

陈远站在舷窗前，看着‘希望’行星。塑料杯子放在桌上，杯里的水是温的。他刚换了一个新杯子，还是透明的，还是小号。上一个被他摔了，杯底磕出一个裂缝，漏水，扔了。“院长，天琴人那边要是学会了修设备，咱们的工程师是不是就能撤回来了？”

“撤一部分。留一部分。继续教。”

“教到什么时候？”

“教到他们不用教为止。”

赵兰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院长，天琴人口的数据出来了。过去一年，天琴的新生儿数量增加了约百分之十五。死亡率降到了内战以来的最低点。”

“百分之十五。不错。”

“他们的长老说，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人口增长。”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三千年来第一次。那他们等了很久。”

“等了很久。”

舰桥里的灯管还在闪。便签纸糊住的那半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白光，一闪一闪的。陈远走过去，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他撕了一条胶带，贴上去，压平。胶带是透明的，在灯管下反着光，像一小块玻璃。

天琴空间站那边，反应堆修好后，能源供应稳定了。空间站内部的灯光从应急状态的暗红色恢复到了正常的暖橙色。走廊里的灯管不闪了，通风口的低鸣声也小了一些。天琴人从居住舱里走出来，在走廊里走动，互相说话。他们的鳞片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反着光，深灰的像铁，浅灰的像锡，墨绿的像铜锈。

黑长老在通信里说，空间站里出现了过去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希望。这个词从镜的翻译器里出来的时候，林小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希望。他们用了这个词？”

“用了。原话是：‘三千年来，我们只是在等死。现在，我们开始活了。’”

林小镜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一下，很慢。

天琴人的工程师跟着人联的工程师学了快两年了。一开始什么都不会，连扳手都不会握。扳手是天琴人的工具，不是人类的。天琴人的扳手是六边形的，中间有一个凹陷，刚好卡住天琴人的手指。人类用不了，太浅了。后来天琴人照着人类的扳手重新设计了一种，握柄加长，卡口加深，人类能用，天琴人也能用。两种扳手放在一起，一个细长，一个短粗，像两个物种。

“他们学东西不慢。”陈远说。

“不慢。只是方法不一样。”林小镜说。“他们习惯口传身教。我们习惯写下来。口传身教会传丢。写下来的不会。”

“那他们现在学会写了吗？”

“学会了。镜教他们的。用数学语言写。不需要翻译，谁都能看懂。”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咽了下去。“数学语言。那全世界都能看懂。”

“全宇宙都能看懂。”

天琴空间站的大厅里，那棵金属树还亮着。淡紫色和淡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橙色。树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新的石板，深灰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天琴人把老化的石板换掉了，用的是从附近小行星带采来的石材。石板铺得很整齐，缝隙用银色的金属填平，在灯光下反着光。

黑长老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球体。球体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红的更红，蓝的更蓝，绿的更绿。它伸出手，用手掌贴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热的，和活物的体温一样。

“林小镜，这棵树活了。以前它只是亮着。现在它活着。”

“你怎么知道它活着？”

“因为它在呼吸。”

林小镜没有问它怎么呼吸。她看着黑长老的金色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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