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28年，人联一百五十五年

塔克恩历史博物馆建成之后，林小镜一直想去看看。但一直没去成。不是没时间，是觉得专门跑一趟有点兴师动众。

她没想到戈尔会自己找上门来。

“林院长，我想请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看了就知道了。不远，就在白泽城。”

“在白泽城？”

“对。我让人搬过来了。”

林小镜跟着戈尔去了白泽城东区的一个仓库。仓库很大，平时放的是奇点引擎的备用零件。但今天里面空出了一大片区域，中间摆着一样东西。

一台飞船。

说是飞船，其实更像一个金属壳子。外壳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舱门歪着，合不拢。里面连座椅都没有，只有一堆乱糟糟的管线。

“这是什么？”

“塔克恩的第一艘星际飞船。”戈尔说，“三千年前造的。飞了大概……五光年。然后坏了。船上的人差点饿死。但他们是塔克恩第一批离开母星的人。”

林小镜绕着飞船走了一圈。

“你把这东西从塔克恩搬过来的？”

“对。花了半年时间。拆开，运过来，再拼上。”

“为什么搬过来？”

戈尔看着那艘飞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放在白泽城。放在人联的中心。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林小镜看着他。

“戈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丰富了？”

“不是感情丰富。”戈尔说，“是我想通了。塔克恩的历史不只是塔克恩自己的事。它是人联的一部分。这个飞船，不只是塔克恩的飞船，也是人联的飞船。”

林小镜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

她走到飞船旁边，伸手摸了摸外壳。金属是凉的，表面粗糙。

“它还能飞吗？”

“不能。发动机烧了。修不好了。”

“那它就一直在这里。”

“对。一直在这里。”

林小镜收回手。

“行。这东西放在白泽城。我让人腾个地方出来，建个展厅。”

“不用展厅。就放外面也行。”

“不行。风吹雨淋的，过几年就锈没了。建个展厅，保护起来。”

戈尔看了她一眼：“你比我在乎它。”

“我在乎的是历史。你的历史也是人联的历史。”

展厅在三个月后建好了。不大，只有两百平方米，专门放那艘飞船。飞船被清理干净了，坑坑洼洼的地方补了一下，但保留了原貌。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塔克恩第一艘星际飞船。约公元前1300年建造。航程五光年。这是塔克恩人第一次触摸星空的证明。”

林小镜去看过两次。每次去都只有她一个人。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在那艘飞船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三千年前的东西，还能让人感动。说明有些东西不会过时。”

镜说：“不是东西不会过时。是人的感情不会过时。”

林小镜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说话像诗人。”

“我在学伊森的诗。”

“学得怎么样？”

“还不太会写。但会看了。”

塔克恩飞船的事，在塔克恩内部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第一艘星际飞船长什么样。现在看到了，觉得“原来我们是从这么破的东西开始的”。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配的文字是：“我们的起点。”

林小镜看到了这些评论，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让镜把其中一些评论收集起来，存到了一个文件夹里。

“为什么存这个？”

“因为以后有人会写历史。这些是原始材料。”

“你管得真宽。”

“我什么都管一点。”

飞船被放在白泽城之后，陆续有其他文明提出要送东西来。伊森送了一棵树的种子，说是他们主星上最古老的一棵树的直系后代。天琴送了一个损坏的空间折叠装置的零件，说是他们内战前的遗物。克利安送了一小块陨石，说是他们母星形成时的原始物质。

林小镜看着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说了一句：“白泽城要变成博物馆了。”

“本来就是科研城市。”镜说，“科研和博物馆不冲突。”

“不冲突。但展厅要提前规划。别挤得放不下。”

镜已经开始规划了。

草原星球的文明还在跑。

观测站的数据显示，他们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部落，还是那些迁徙路线，还是那些猎物。他们的文明没有进步，也没有倒退。就停在那个水平上，像一颗永恒的星球。

林小镜有时候会看看他们的数据，然后说一句：“他们还在跑。”

“还在跑。”镜说，“按这个速度，他们可能还要跑几千年。”

“几千年。那他们看到我们的时候，会觉得我们是什么？”

“可能是天上飞过的东西。不会多想。”

“这样也好。不被打扰，按自己的节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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