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5年，人联一百九十二年

社会公养体系开始运行了。

这件事在人联内部讨论了好几年，争议不断。但最终还是批了。第一批公养基地建在了新地球和伊森主星，规模不大，每座基地每年的新生儿数量控制在十万以内。行政部的说法是“先试点，效果好再推广”。

林小镜没有直接参与公养基地的设计。但她看过了设计图。基地看起来像一所规模很大的寄宿学校——有教室、有活动室、有宿舍、有医疗中心。唯一不同的是地下那一层，那里是培养舱的区域，温度湿度严格控制，人造子宫整齐排列。

她没去现场看过。但她知道第一批婴儿已经出生了。

“第一批有多少个？”她问镜。

“新地球基地生了三百二十个。伊森基地生了二百八十个。一共六百个。”

“情况怎么样？”

“身体指标正常。发育速度和人自然受孕的婴儿没有区别。基因提供者已经陆续来探视过了。”

“反应如何？”

“大部分基因提供者表示满意。他们可以定期看望孩子，虽然不能把孩子带回家，但能看到孩子健康长大。”

“小部分呢？”

“小部分觉得这样不够亲近。他们希望和孩子多待在一起。”

“那是正常的。慢慢就适应了。”

公养体系运行之后，林小镜注意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现象——老一代人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比年轻一代高。

她问镜原因，镜的回答是：“老一代人经历过生存危机，知道人口不足是致命的。年轻一代没有这种记忆，他们更关心的是伦理和情感问题。”

“那年轻一代反对的声音大吗？”

“大。但在下降。随着第一批公养婴儿的成长，反对的声音会越来越少。”

“为什么？”

“因为等那些孩子长大了，大家看到他们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偏见就会消失。”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人性就是这样。没见过的东西怕，见过了就不怕了。”

人联的基因药剂已经推广了一百多年。

第一批接种者情况各异。当时年纪大的、身体差的，效果很有限，多活了几十年就走了。中年人接种后效果中等，比预期多活了五十到一百年不等。真正获益最大的是那批年轻人和孩子——他们接种时身体基础好，药剂效果彻底，活到三百岁以上的人，大部分出自这批人。

“现在活过三百岁的人，基本上都是当年那批年轻的接种者。”镜说。

“有多少人？”

“具体数字不好统计。但按比例估算，大约有几千万。”

“几千万。不算多。”

“不算多。但他们是人联最早的‘长寿一代’。他们亲身经历过太阳爆炸、星际流浪、人联建立。”

“他们是活的史料。”

“对。所以他们的存在，对历史教育很重要。”

林小镜想了想：“那他们有没有组成什么团体？类似‘太阳系幸存者协会’之类的？”

“有。有好几个。规模最大的叫‘第一批人’，会员大约几百万人。”

“名字起得不错。”

“是你当年在日志里写过的词。他们拿来用了。”

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现在的家庭结构，和一百年前很不一样。

以前一个人活到七八十岁就算高寿了，三代同堂就已经是难得的事。现在一个人活到三百岁不算稀奇，四代同堂在人口密集的区域已经比较常见了。

林小镜有一次参加一个内部活动，遇到了一个家庭。一个快三百岁的老人，带着他的孩子、孙子、曾孙。四代人坐在一起，年龄跨度超过两百五十年，但外貌看起来差不太多——基因药剂让衰老速度大幅减缓了。

“你们家四代同堂？”林小镜问那个老人。

“对。我快三百岁了，最小的曾孙刚满十岁。”

“感觉怎么样？”

“感觉……人太多了。记不住名字。”

林小镜笑了一下。

但她也注意到，虽然四代同堂的情况在增加，但真正“五世同堂”的人还很少。原因很简单——时间不够。人联成立到现在只有不到两百年，第一批新生儿还没长到那个岁数，要凑齐五代人，需要更长的时间积累。

“五世同堂，现在只是理论上的可能。”镜说，“现实中极少数。但再过一百年，可能会成为常态。”

“一百年。那时候我也还在。”

“你当然在。”

林小镜没有接话。

多代同堂正在改变家庭内部的关系模式。

以前人的寿命短，父母养育孩子，孩子长大之后父母就老了，然后父母去世，孩子接着养育下一代。代际之间的关系是线性的，每一代人都有一段“独自生活”的时间。

现在人活得长了，父母和孩子之间的重叠时间大幅增加。一个孩子可能到了五十岁，父母还健在，甚至祖父母也还健在。这种“多代并存的家庭”正在成为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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