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2年，人联三百五十五年

人联进入了第三百五十五年。

这一年，开始有人用“鼎盛期”这个词来描述人联的状态了。不是官方定义，是民间渐渐流行起来的一种说法——人联的初期已经过去了，现在进入了鼎盛期。

“初期是什么？”一个年轻人在神识网络上发帖问。

“初期是打仗、流浪、吃不饱饭的时候。”有人回复。

“那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鼎盛期了？”

“对。你出生的时候，人联已经稳了。”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联的公共讨论中。年轻一代没有经历过初期的动荡，他们对“流浪时代”“克洛诺斯战争”“资源危机”这些词，只有书本上的概念。就像林小镜以前那个时代的人类看二战一样——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没有切身的感受。

林小镜看到这些讨论的时候，没有说什么。

“你不觉得代际差异在拉大吗？”镜问。

“代际差异一直存在。每一代人和上一代人都不一样。这不是问题。”

“但如果年轻一代不记得过去的苦难，会不会失去对现在的珍惜？”

“不会。他们不需要记得苦难，只需要知道现在的日子是怎么来的就够了。知道来路，不需要亲自走过。”

“你这个说法，很乐观。”

“不是乐观。是经验。我以前也担心过同样的事。后来发现，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不需要我们用老一套去教他们。”

人联的中期，有几个明显的变化。

第一，经济增长从“高速”变成了“稳健”。以前人联的GDP增长率经常达到两位数，现在稳定在百分之四到五之间。不高，但很稳，就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这是自然规律。”林小镜在一次经济会议上说，“任何经济体都有高速增长期和稳定增长期。高速增长期不可能是永久的。稳定增长期才是常态。”

“那我们现在进入常态了？”

“对。常态意味着可持续。高速增长往往是不可持续的。”

第二，人口增长从“爆发式”变成了“平稳式”。人联的总人口已经突破三千五百亿，增长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到三之间。每年出生的人口和死亡的人口之间有一个稳定的差额，这个差额足够支撑人联的持续扩张，但不会带来人口爆炸的压力。

“人口结构也在变化。”镜说，“年轻人口的比例在上升。因为公养体系的逐步推广，新生儿数量在稳步增加。”

“年轻人多，是好事。”

“但也有挑战。教育、就业、住房——都需要跟上。”

“那就跟上。”

第三，社会的注意力从“外部”转向了“内部”。以前人联的公民关心的是“外面有什么”“外面会不会打过来”“外面有没有新的资源”。现在他们开始关心“我过得怎么样”“我的孩子教育得好不好”“我的社区安不安全”。

林小镜在一个社区中心看到了一幕：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聊天，聊的不是新闻也不是政治，而是“最近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怎么样”“孙子在学校里学了什么”。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他们聊的东西，和几百年前地球上的人聊的差不多。”镜说。

“几百年前的人也是过日子。日子不分时代。”

“那你觉得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进步。能关心面包店和孙子的人，说明他不需要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

人联的中期，也让一些“初心”问题浮出了水面。

有人开始问：人联最初是为了什么而成立的？是为了生存。现在生存的问题解决了，人联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议会上被提了出来。一个年轻的议员说：“人联是为了把大家聚在一起，共同面对挑战。现在挑战少了，如果有一天挑战完全消失了，人联是不是就失去意义了？”

林小镜在台上听了这个问题。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挑战会完全消失吗？”

年轻议员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答案：不会。新的挑战永远会出现。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新的挑战会是什么？”

“可能是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可能是来自其他星系的力量，可能是我们自身无法解决的内部矛盾，可能是技术发展带来的新问题。我们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那我们要等它们来了再应对？”

“不。我们现在就要准备。准备的意思不是焦虑地等，是把基础打牢。基础牢了，什么挑战来都不怕。”

年轻议员没有再追问。

人联的中期，还有一个细微但重要的变化——人们开始回头看。

以前人联只看前面。往前走，往外走，往更大的地方走。现在开始有人往回看了——看人联的历史，看各文明的历史，看人类从太阳系走到银河系的整个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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