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25年，人联三百七十八年

远征舰队回来了。

返航的日期定在秋季的某一天。白泽城的天气在那一段时间里一直比较稳定，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偶尔有风从西大陆方向吹过来，带着已收割过的田野残余的干燥气味。

林小镜没有去港口接船。她前一天晚上睡得还可以，早上按自己的节奏处理完常规事务，看了几份例行文件，确认了舰队的抵港时间，然后从办公室出发，搭了一趟跨城通勤线前往新地球的太空港。

通勤线的载具内部座位排列整齐，采光均匀。她坐靠窗的位置，轨道在窗外的低空延伸，下方的大片平原和低矮建筑群在午后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色块。

差不多到了预定时间，她在新地球太空港的指定停靠平台附近站了一会儿。平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地勤人员在检查设备的固定状态。

远征舰队进入港区的时候没有声势浩大的场面——几艘舰船依次减速，调整姿态，沿着引导光束接近停泊位置。

舰船的外壳在多次航行后有一些磨损痕迹，局部涂层有轻微刮擦，其中一艘靠近侧翼的位置有一片颜色较深的热影响区域。

周航走下舷梯的时候，比出发时老了一些。他的体型没有明显变化，但走动时的姿态比几十年前更加缓慢，眼神和动作中也能看出长期保持高度注意力的痕迹。

他没有穿正式的制服，穿着一件旧外套，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已经有一些磨损，头发比当年稀疏了一些。

他看到林小镜站在平台上，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原有的步行速度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简短地打了招呼。

“回来了。”

“回来了。”

林小镜同样简短地回应了这句话。

两人站在平台边上，没有多说什么。前方不远，地勤人员正在进行舰船的就位确认，设备接口处亮着淡蓝色的指示灯，显示对接正在进行中。

有两名技术人员弯着腰检查其中一艘舰船的推进器外壳表面，用手指确认了几处涂层状态，用数据板做了记录。

另外一艘舰船的外部舱门正在开启，内部气压调节完成之后，舱口边缘的密封条自动收缩，显露出内部的对接通道。

“你老了一些。”林小镜说。

“老得不算快，但确实老了。”

“在那边待了五十多年，不算短了。”

“我离开的时候白泽城的磁悬浮网络还在扩建第五期，现在的版本应该已经迭代很多次了。”

“第六期。”

“第六期。够快的。”

“你去看看？”

“先回去修整一下。”

周航没有在原地多停留。他和林小镜一起走了一段路，在港区出口附近分开了。

他走向通往住宿区的方向，步履不快不慢，在外套领口的轻微磨损处形成一个细微的转角。

林小镜没有直接返回白泽城，在港区大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舰船在对接平台上逐渐进入待机状态。

她站了差不多十几分钟，直到窗口附近的地勤人员完成了附近设备的离场准备，才转身走向通往通勤线的通道。

返航后的第一周，远征舰队的人员陆续回到各自的岗位，有人休假，有人做任务汇报，有人转岗。

远征舰队的舰船进入船坞进行常规检修，船坞区域的外墙上有多处通风口，持续释放着经过调节的气流，维持着恒定的内部气压。

林小镜在那一周里参加了两次与银心方向相关的内部会议，内容侧重于既有协议的过渡安排和代表处的人员轮换方案。

在会议间隙的休息时间里，有人说：“银心那边不会让人联感到遗憾，至少数据已经收集完了。”

又有人补充说：“观察任务结束了，舰队也返航了，至于接下来要不要转向其他方向，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

林小镜听后没有多说什么。当天下午会议结束后，她在走廊里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搭乘通勤线返回了白泽城。

列车平稳地沿着轨道行驶，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变得稀疏，建筑物逐渐让位于植物覆盖的地段。她靠着椅背坐了一路，没有打开终端，也没有往窗外看多久。

回到白泽城之后，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她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处小型绿地。绿地上的自动灌溉系统刚刚完成一次循环，地表保持湿润，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走进办公室，没有开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到外面的城市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悬浮车的运行轨迹在低空中形成一道道平滑的光流。

研究区有几栋楼的外墙已经切换到了夜间照明模式，亮度比白天弱，但仍保持了基本的辨识度。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在桌前坐下来。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几份待处理的文件，有关于能源材料分配的、关于灵能课程调整的，还有一份来自深空探测阵列的例行观测报告。

她打开观测报告浏览了一下，确认没有特别异常的内容，然后把它关闭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来自窗外，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形成一些柔和的反射。

她看了看那些反光，然后重新打开终端，调出了银心方向的归档数据，找到了最早的联络记录。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记录，在翻到一处关于早期接触的备注时停了下来。

那条备注的内容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只是正好停留在那一页上。

她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然后把页面关掉了。办公室里的光线仍然稳定地亮着，没有因她的动作而产生变化。

她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继续翻找其他记录，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终端，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的身影在走廊的光线中逐渐移向出口的方向，随着她走动的位置变化，走廊的照明系统自动调整了亮度和分布，保持了一段稳定的照度，直到她走入更明亮的区域才逐渐恢复到初始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