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安,是贵州镇宁歪寨边上的一个船工,接我爹的班,专走歪寨河那一段水路。
歪寨河看着平缓,其实底下的暗礁漩涡比头发丝还密,老一辈人常说,这河里藏着很多水鬼。
中元节那天,寨子里的人都在家烧纸祭祖,河面上静悄悄的,连只水鸭子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我正准备收船回家,就看见对岸的歪寨村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竹篮子,一个劲儿地朝我挥手。
我赶紧把船撑了过去。
老太太上了船,也不说话,就坐在船尾的小板凳上,竹篮子放在脚边,一股子糯米和香烛的味道飘了出来。
“老人家,这是往哪去啊?”我撑着篙,打破了沉默。
老太太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去河对岸的马家坳,给我那苦命的儿子送点吃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这歪寨河划船到马家坳,得半个多小时,天黑透的时候,船才划到河中间。
就在这时候,怪事来了。
本来平静的河水,突然就翻起了浪,船身晃得厉害,我手里的竹篙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是撞上水鬼了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船尾的老太太突然开口了:“你看水里头,是不是有好些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因为河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一个个都泡得又白又胀,正围着船打转,有的还伸手在抓船帮,指甲盖又黑又长,刮得船板“咯吱咯吱”响。
这时候我才想起老辈人的话,中元节晚上阴气重,水鬼会出来找替死鬼,尤其是这歪寨河,三十年前发大水,淹死了一船的人,尸体都没捞上来。
“不要怕。”老太太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她把脚边的竹篮子拎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篮子的糯米粑粑和纸钱,还有一坛子米酒。
“这些水鬼,也是苦命人,没人给他们烧纸,没人给他们敬酒,心里头憋得慌,才会出来闹腾。”
老太太说着,就把篮子里的糯米粑粑扔进河里,又打开那坛米酒,“哗啦”一下全倒了下去。
说来也怪,那些糯米粑粑和米酒一进水里,原本围着船打转的水鬼们,动作就慢了下来,有的还伸手去捞水里的粑粑,脸上的凶相也淡了不少。
老太太一边往河里撒纸钱,一边跟我说:“记住了,这河里的东西,你敬他三分,他就敬你十分,我儿子,就是三十年前淹死在这河里的。
那年发大水,他撑着船去救人,结果连人带船都翻了,尸首到现在都没捞上来。我每年中元节都来给他送点吃的,也给这些水鬼们带点,它们都是可怜人。”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老太太是来祭奠儿子的,顺带安抚这些水鬼。
说话间,那些水鬼慢慢的就沉到水底去了,河面上的浪也平了,我手里的竹篙也能拔出来了。
船顺利地到了马家坳的岸边,老太太拎着空篮子下了船,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以后撑船,多备点米酒和粑粑,遇上水鬼,管用。”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马家坳的树林里,没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我撑着船往回走,心里头还怦怦直跳。
等回到歪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去寨子里的老族长家串门,说起昨晚的事儿。
老族长听了一拍大腿,说:“傻小子,你遇到的是马家坳的张老太啊!她三年前就没了!”
我听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合着昨晚我渡的,是个鬼老太太?
从那以后,我每次撑船,船尾的小板凳上,都放着一坛米酒和一篮子糯米粑粑。
遇上刮风下雨的夜里,河面上要是有水鬼打转,我就把酒和粑粑倒下去,那些水鬼就会安安静静地散开。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也成了寨子里的老船工。
去年,寨子里修了桥,渡船的生意越来越淡了。
现在我就爱坐在桥边的石墩上,给村里的年轻娃们讲当年的邪乎事。
他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我怕不怕,我说咋不怕,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
又有人问,真的有水鬼吗?
我笑着看向河面,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