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农村的日子过得朴素又忙碌。
那时候,每个生产队只有一盘石碾,碾米压面全靠它。
尤其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要淘黄米、压米面,准备包黏豆包、蒸年糕,碾房外的队伍能排到村口。
推碾子是件苦力活,生产队的牲口只供农忙使用,村民们只能全家老少齐上阵,大人们攥着碾棍使劲推,孩子跟在旁边帮忙。
这事发生在辽西的靠山屯,村里生产三队的碾房建在村西头的老榆树下。
那年腊月,天寒地冻,碾房却整日热气腾腾。
可不知从何时起,村里出了一件怪事:每到日落之后,谁去碾房推碾,都觉得碾滚轻得反常。
平日里要三四个大人才能推动的碾子,如今一个人就能轻松推得飞快,松开碾棍,碾滚还能借着惯性转上大半圈,碾出来的米面又细又匀。
那个年代的农村多少都有点迷信,大家一致认为,是老天爷见他们辛苦,降下法术让碾子变轻。
碾房的烟火越发旺盛,家家户户的灶台都支了起来,黄米面的香气飘满了村子,年味浓得化不开。
村里有户姓王的人家,夫妻俩生了五个孩子。
一家七口人,为了过年淘了满满一缸黄米,足足压了两天米面,蒸出了几百个豆包,还炖了一大锅酸菜粉条。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气腾腾的豆包摆了满满一桌,酸菜的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
体弱多病的老四王小栓,刚咬下一口豆包,就浑身抽搐,紧接着眼睛一翻,说起了话。
可那声音根本不是他平日里的稚嫩腔调,而是一个年轻汉子的粗嗓门:“你们这帮人,也太不懂仗义了!
我出力气帮你们推了碾子,可你们蒸了豆包,谁也没想着给我娘送!也就村东头的李老太给我娘送了十个,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吓懵了。
王小栓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脸色涨得通红,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掀翻炕桌。
哥哥姐姐赶紧上前阻拦,可平日里瘦弱的王小栓,此刻力气竟出奇的大,一家人合力按住他,竟被他挣开,一脚踹翻了炕桌,豆包、酸菜撒了半铺炕,汤汁溅得满墙都是。
王老汉听着王小栓说话的声音,猛地一颤。
这声音,分明是村西头的二柱啊!
二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是刘婶的独苗,三个月前赶车拉柴火时,在北山梁上惊了马,车翻人亡。
二柱是出了名的孝子,生前最心疼的就是他娘。
王老汉赶紧放缓语气,对着王小栓轻声说:“是二柱侄子吧?你是不是惦记你娘了?
是大爷考虑不周,光顾着自家过年,忘了给你娘送些吃食,是我们的错。
你别急,大爷这就给你娘装一大碗酸菜粉条子,再拿二十个豆包送过去,你消消气,别吓着我家孩子。”
这话刚说完,原本暴躁的王小栓瞬间安静了下来,坐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听得全家人心里发酸。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村里的长辈们纷纷赶到老王家。
村里有个神婆叫李老太,平时村里谁家孩子受了惊、撞了邪,都找她帮忙。
李老太走到王小栓面前,轻声问道:“二柱,你认得我不?认得你张大爷、赵叔不?”
王小栓抬眼,一一点出了在场人的名字,语气神态,活脱脱就是二柱本人。
李老太温声劝道:“二柱啊,我们这些老乡亲平日里没少去看你娘,送米送面,从没让她受过委屈。
大家都知道你是孝子,可也不能借着王老汉家孩子的身子闹腾,这孩子身子本来就弱,经不住折腾。
天不早了,你放心回去,我明天就带着大伙去你家,再给你娘送些年货,让她好好过年。”
李老太苦口婆心地劝了半个多小时,王小栓突然停下哭声,抬起头,望向漆黑的窗外,轻声说:“我该走了。”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众人,朝着屋外跑去,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
王老汉赶紧吩咐大儿子和二儿子跟上去,生怕王小栓出意外。
兄弟俩打着手电筒,远远跟着王小栓,只见他脚步轻飘飘的,径直朝着北山梁的方向走去。
老大老二心里有些发毛,北山梁是二柱下葬的地方,荒草丛生,坟茔遍地,平时大白天都没人敢独自去。
兄弟俩吓得腿肚子转筋,想喊住王小栓,却又不敢,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北山梁下老宋家的大黑狗突然狂吠一声,然后猛地冲出来朝着王小栓的方向扑去。
那轻飘飘的王小栓,被黑狗的叫声一吓,瞬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大黑狗也没咬他,只是朝着西边的坟地,不停地狂吠。
兄弟俩赶紧冲上前,背起王小栓,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王小栓这一觉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醒来之后,对夜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被二柱关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不让出来。
这事传开后,村里人才明白,日落之后推碾子感觉轻飘飘的,根本不是老天爷心疼大家,而是二柱的鬼魂在帮忙。
他心疼村里的人推碾辛苦,又惦记着自己的老娘。
可看到大家只顾着自家过年,忘了他那孤单的老娘,才借着王小栓的身子,说出自己的委屈。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家家户户都端着刚蒸好的豆包、年糕,提着酸菜粉、猪肉,来到了刘婶家。
刘婶看着满屋子的乡亲,哭得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念叨:“二柱,你放心,娘挺好的,乡亲们都记着娘呢。”
村民们又一起去了二柱的坟前,烧了纸钱,摆上了供品,李老太对着坟头说:“二柱,你娘我们会照顾好,你安心去投胎吧。”
那一年,靠山屯过得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互相送着年货,邻里之间的情谊,比往年更浓。
整个正月里,刘婶都被村里的老姐妹们轮流接到家里住。
后来,村里的石碾子渐渐被机器取代,碾房就慢慢荒废了。
可老人们依旧会给小辈们讲起二柱帮忙推碾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