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李家村村后靠着一座荒山,山半腰有片乱葬岗,埋着村里早夭的孩子、无后的老人,还有些外乡的流浪汉。
村里人从不敢靠近,连提都不愿提,大人们总告诫孩子,后山的乱葬岗有脏东西,去了就回不来了。
事情发生在我七岁那年。
那年深秋,天空飘着细雨。
村里的老人说,这样的天,阴气重,让家家户户都把门关紧。
可我那时年纪小,不懂这些忌讳,只觉得在家待着闷,趁妈妈在灶房烧火,偷偷溜到了外面。
出来后,我径直往村后的荒山上走,想去摘点野酸枣。
山路湿滑,我走了没多远,就钻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叶交错。
走了一会儿,野酸枣没找到,反而看见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一个个小土包。
土包周围散落着一些没烧完的纸钱、腐烂的纸人,还有些掉在地上的香烛,被雨水泡得发涨,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乱葬岗。
我转身想离开,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起了大雾,根本看不到来时的路。
我站在原地,吓得腿都软了,我试着喊了两嗓子,但回应我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慢,很轻的脚步声。
“有,有人吗……”我颤颤巍巍的问了一句,但没人回应,那脚步声却离我越来越近。
我心想:肯定是大人们说的脏东西,这下完了,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脚步声停在身后,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硬着头皮回头,看见一个老奶奶,头发花白,挽着一个发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却很温和,看着我,轻声说:“孩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看着老奶奶,心里的恐惧竟莫名少了些。
老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别怕,奶奶不是坏人,看你一个孩子在这里,怪可怜的。”
我点了点头,小声说:“奶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走,奶奶送你回家。”老奶奶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她走得很慢,很稳,不管雾多大,路多滑,她都能准确地避开那些土包和石碑,像是对这里的路无比熟悉。
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奶奶,你住在这里吗?”
老奶奶顿了顿,说:“嗯,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
我又问:“奶奶,这里的土包里,都埋着谁呀?”
老奶奶说:“都是些没儿没女的老人,还有一些早夭的孩子,死了也没人祭拜。”
说着,老奶奶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土包:“这个土包里,埋着一个小女孩,和你差不多大,那年得急病夭折了,她爹娘后来搬去了城里,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看着那个小土包,心里酸酸的,说:“那她岂不是很可怜?”
老奶奶说:“是啊,可怜的很,每天都盼着爹娘来看看她,可她爹娘始终没来。”
一路上,老奶奶跟我说了很多乱葬岗的事,说哪个土包里埋着教书的老先生,哪个土包里埋着缝衣服的老太太,他们都是好人,只是命不好,死了之后没人管。
我听着,心里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反而觉得这些埋在乱葬岗里的人,都很可怜。
雾渐渐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村子了。
老奶奶停下脚步,说:“孩子,前面就是村子了,你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家了。”
我看着老奶奶说:“奶奶,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老奶奶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奶奶没办法离开这。”
我还想再说什么,老奶奶却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说:“快走吧,你妈妈肯定急坏了,记住,以后一个人不要再到这里来了,尤其是晚上。”
说完,老奶奶转身就走进了浓浓的雾里,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奶奶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久才转身往村子里走。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我妈和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举着灯笼四处找我。
妈妈看见我,一下子冲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哭喊着:“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吓死妈妈了!”
叔叔伯伯们也围过来,问我去哪里了,
我说去了后山的乱葬岗,还遇到了一个老奶奶,是她送我回来的。
众人一听,脸色都变了,妈妈更是紧紧抱着我,浑身发抖,说:“傻孩子,谁家老奶奶住在乱葬岗?你看到的,肯定是脏东西!”
我不信,说:“那个老奶奶很好,她还牵我的手,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完,我还仔仔细细的描述了一遍老奶奶的长相。
村里的老支书听后猛的一怔:“你,你说的那个老奶奶,怕是三十年前埋在乱葬岗的王老太啊。
她生前经常给村里的孩子们缝衣服、买吃的,她无儿无女,死后村里人把她埋在了那里,这么多年了,也没人去祭拜过她。”
妈妈带着我回了家,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我洗澡,然后又用柚子叶沾水在我身上拍了一遍,说是能驱走身上的阴气。
当天晚上,妈妈在堂屋烧了很多纸钱,对着后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王老太,谢谢你送孩子回家,这些钱你拿着,花完了就给我托个梦。”
后来,村里的人凑了钱,把乱葬岗的路修了修,给那些没有石碑的土包,都立了简单的石头牌。
每逢中元节,我都会求着妈妈带我去后山,给王老太的土包上摆一束野菊花,烧点纸钱。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了城里生活,可每次想起七岁那年的事,想起那个老奶奶,心里就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