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盘山夜宿(1 / 1)

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是我姑父亲身经历的。

那时姑父刚成家,为了多赚点钱,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自己跑货运,常年不分昼夜地奔波在川黔交界的盘山路上。

那年深秋,姑父接了一单去毕节的货,装完车已是傍晚。

川黔交界的山路,是出了名的险,一侧是刀削般的悬崖,云雾缭绕,一侧是陡峭的山壁,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行。

姑父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连着抽了三包烟,却依旧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

他刚把烟头摁灭在车窗边的烟灰缸里,抬头的瞬间,就看见前方不足十米的路面中央,横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块。

发现时,刹车根本来不及,姑父凭着多年的开车经验,猛地打方向盘往山壁一侧躲去。

车轮擦着石块边缘驶过,堪堪避过一劫。

可由于山路实在太窄,车身右侧狠狠撞在了山壁的凸起处,“砰”的一声巨响,车头瞬间变形,引擎盖冒着滚滚白烟,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万幸的是,姑父系着安全带,只是额头磕在了方向盘上,擦破了点皮。

他心有余悸地下了车,看着报废的车头,心里又急又慌。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路上,车坏了耽误送货不说,夜里停在这儿,还可能遇上落石或野兽。

姑父四下张望,借着车头微弱的灯光,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户人家亮着灯。

姑父心里一喜,顺着杂草丛生的石阶往上走,走了约莫五十米,便到了那户人家门口。

那是一栋老式的青砖瓦房,看着有些年头,却修得十分规整。

姑父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可眼下情况紧急,只能硬着头皮敲了敲木门。

“谁呀?”过了许久,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大娘,实在抱歉,我的车在山下撞坏了,想借您家电话用一下,打给修理厂,麻烦您了。”姑父连忙说明来意。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姑父一番。

紧接着,屋里又走出一位老大爷,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笑着说:“进来吧,山里的夜冷,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姑父连声道谢,跟着老两口走进院子。

院里种着几株桂花,虽已过了花期,却还能闻到淡淡的余香。

进屋后,一股温热的煤炉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摆设都是老式的,八仙桌、木椅子,墙上挂着泛黄的年画和老照片。一切都透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气息。

老大爷指着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说:“你用吧,应该能打通。”

姑父走到那转盘电话旁,摆弄了半天才学会拨号。

可拨了好几遍修理厂的电话,都只有忙音。

老大爷叹了口气:“这个点儿估计修理厂早都关门了,不如你先在这儿歇一晚,吃点东西,等天亮了再联系。”

姑父本想推辞,可一路奔波也确实疲惫,便不再客气。

老婆婆很快端上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姑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浑身的寒意也消散了不少。

吃饭时,姑父和老两口闲聊,得知他们姓陈,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儿女都在城里工作,老两口舍不得山里的清净,便一直住在这老房子。

陈大爷话不多,却很和善,不停给姑父夹咸菜,陈婆婆则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看着自家孩子。

饭菜虽然简陋,但姑父心里满是感激,吃完饭后,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执意要给老两口,说算是饭钱和住宿费。

可陈大爷怎么都不肯收,摆着手说:“小伙子,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一碗粥而已,不值当的。”

姑父拗不过他们,只好把钱收起来,心里暗暗记下这份恩情。

眼看天快亮了,姑父惦记着车上的货,便起身告辞。

陈婆婆送他到门口,叮嘱道:“你慢点走,别着急。”

老两口站在门口,目送着姑父下山,身影在灯光里格外温暖。

姑父回到货车旁,蜷缩在驾驶室里,迷迷糊糊一直睡到天大亮。

清晨,一辆路过的货车停下,司机好心答应帮他打电话给附近的修理厂。

姑父摸了摸口袋,想拿烟感谢对方,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他心里一沉,想起在陈家拿出过钱包,肯定是落在那儿了,里面不仅有现金,还有身份证、驾驶证和货运单据。

姑父赶紧再次往山坡上的陈家跑,可走到门口时,他瞬间僵住了。

原本规整的青砖瓦房,现在变成了一栋破败的废墟,院墙坍塌,屋顶破了个大洞,门窗早已不见踪影,藤蔓爬满了墙壁,院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哪里有半分烟火气?

难道那温热的饭菜、和善的老两口,都是幻觉?

姑父不敢相信,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院里。

屋里的景象更是让他一惊:八仙桌歪在一旁,桌面布满裂痕,椅子散了架,墙角的煤炉锈迹斑斑。

而他的钱包,正安安稳稳地放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姑父呆愣愣的站了许久,才颤抖着拿起钱包,转身离开。

后来,姑父在山下的村子里打听,才知道那栋废墟的来历。

三十多年前,那里住着一对陈姓老夫妻,都是退休的老师,待人特别和善,经常收留路过的旅人。

可在一个雨夜,山体滑坡,落石砸中了房子,老两口没能逃出来,等村民发现时,房子已经塌了,老两口也断了气。

从那以后,那栋房子就成了废墟,可常有路过的司机说,夜里能看到那里亮着灯,偶尔还能看到老两口在院里散步。

有人说,老两口生前心善,死后魂魄还守着这山路,收留遇到难处的过路人。

姑父听完,心里五味杂陈,既后怕又温暖。

他后来特意买了水果和纸钱,去那片废墟祭拜,还修了一下坍塌的院墙。

再后来,姑父换了新车,跑货运的路线也改了,却总会在每年深秋,绕路去那片废墟看看,摆上一碗热粥,一壶热茶,就像当年老两口招待他那样。

山里的风依旧凛冽,可姑父的心里,却始终留着一盏温暖的灯,照亮着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