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昂家村，以前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孤身一人。

他不种地，只爱上山打猎、下河摸鱼，胆子大到天不怕地不怕，村里人都叫他王大胆。

十年前的一个夜里，王大胆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有人在窗外喊他：“王大胆，快起来捉鱼！后山白龙潭的鱼都浮头了，快去捞！”

王大胆一听见有鱼，立马精神了，翻身下床，抄起网兜、背起鱼篓，直奔白龙潭。

到了潭边，果然有个人坐在石头上，对他说：“你可来了，潭里全是鱼，我不会水，特意叫你来。”

王大胆往潭里一看，月光下，满潭的鱼蹦跳不停，银光闪闪。

他心里高兴，却不着急动手，坐在石头上掏出烟袋：“不急，先抽袋烟再说。”

他装上烟丝，可烟杆好像被堵住了，怎么吸都不通。

他随手想折一根细柴棍捅一捅，可那根细柴怎么折都折不断。

王大胆当场骂了一句：“邪门了，难不成碰上鬼精？我就不信，鬼精我也敢掐断！”

旁边那人一听，猛地一惊：“你见过鬼精？”

王大胆哼了一声：“当然见过，捉着鬼我都敢抽筋剥皮，不然怎么叫王大胆。”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那人直接跳进潭里，瞬间没了踪影。

潭里的鱼，也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大胆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根本不是人，是落水鬼，想用鱼引他下水，找替身。

他冷笑一声：“瞎了你的鬼眼，想骗我下水，没门。”

这事一传开，王大胆的名气更大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下水摸鱼，专心上山打猎。

一晃十年，平平安安，再也没撞见过鬼。

这年冬天，一场大雪过后放晴，王大胆运气格外好，上山没多久就打到几只野兔、山鸡，还猎到一头野山羊。

他拿到镇上卖了不少钱，心里高兴，进了酒馆，从中午一直喝到太阳落山。

从镇上回村，要走十多里山路，中间必须经过一道长峡谷。

这里山高林密，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是寒气逼人，一般人夜里根本不敢走。

可王大胆不怕，他本就胆大，又喝了酒，腰里别着斧头，肩上扛着装满火药的猎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他一路哼着小曲，走进峡谷。

走着走着，抬头一看，前面有座凉亭，亭子里孤零零坐着一个女人。

穿一身蓝衣蓝裤，一双绣花鞋，低着头，长发遮着脸。

王大胆觉得奇怪，这么冷的天，这么黑的夜，一个女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走上前，客气地问：“大妹子，天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人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王大胆又劝：“这地方荒山野岭，豺狼强人都有，你一个女人不安全，快回家吧。”

这时，女人才慢慢撩开头发，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柔：“大哥，你心真好，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王大胆听着声音温柔，猜想人长得肯定秀气。

他一辈子没跟女人亲近过，心里一乐，当即坐在她旁边，东问西问。

女人说自己家在李庄，和丈夫吵架，离家出走，脚还扭了，走不了路。

王大胆一听，拍着胸脯：“那我背你！背到村口就行。”

女人点点头，趴到了他背上。

王大胆人高马大，平时背百十来斤的东西都不费劲。

可今天背着这个女人，却觉得越来越沉，没走出一里地，就像背着一块大石头，累得大汗直流。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明白过来：自己背的不是人，是鬼。

可王大胆毕竟是王大胆，心里不慌，不动声色。

他把女人背到一棵大树下，笑着说：“大妹子，歇会儿，我抽袋烟，有劲了再走。”

放下女人，他掏出烟袋，一边抽烟，一边琢磨办法。

女人忽然开口：“大哥，抽烟是什么味道？我也想试试。”

王大胆心里一笑，嘴上说：“香得很，还能壮胆、长力气。”

“真的？那我也抽。”

王大胆点点头：“行，我这有大烟筒，你抽这个。”

说着，他端起肩上的猎枪，把枪口凑到女人嘴边：“你咬住，我给你点火。”

女人不知是计，真的张嘴咬住枪口。

王大胆手指一扣扳机。

“砰！”

一声巨响，女人被当场打飞出去，摔在地上，化作一块破旧的棺材板。

王大胆毫不害怕，拔出腰里的小斧头，几下把棺材板劈开，从里面挖出一粒黑乎乎、像蛇胆一样的鬼胆。

他捡起来，直接塞进嘴里，一口吞了下去。

随后，他一把火烧了棺材板，扛起猎枪，昂首挺胸回了家。

第二天，王大胆打死女鬼、生吃鬼胆的事，像风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人人都夸他胆子大，是真正的好汉。

可夸着夸着，闲话就变了味。

有人私下说：“连鬼胆都敢吃，这人以后说不定连人肉都敢吃。”

“太吓人了，咱们离他远点。”

慢慢的，村里人见了他就躲。

大人远远避开，小孩看见他就哭。

曾经人人佩服的王大胆，变成了大家眼里比鬼还可怕的人。

王大胆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又冷又涩。

他斗得过落水鬼，打得掉棺材精，敢吞鬼胆、敢灭鬼气。

可他斗不过人心，斗不过闲言碎语，斗不过那些把好人当成鬼的人。

他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凶的不是山精鬼怪，最阴的不是黑夜深谷。

最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