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坟地夜哭(1 / 1)

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忘不掉的童年阴影,也是我真正服了阎老九的开始。

我们村西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老坟地,村里祖祖辈辈都埋在那儿。

坟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三间土坯房,住着一个没人敢惹的老光棍——阎老九。

全村小孩,没有不怕他的。

他常年住在坟堆里,一身黑毛皮坎肩,一年四季不换,油乎乎、臭烘烘。

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胡子拉碴,腰间永远挂个酒壶,走一路,酒气飘一路。

他家门口,总晾着不知名的肉,柱子和铁丝被血浸成黑褐色,地上散落着各种骨头,看着就吓人。

大人们私下说:“那老东西,说不定吃人肉。”

我们小孩听了,更是吓得不敢靠近,每次路过西山脚,都低着头飞快跑过。

我那时候十三岁,野得没边,可唯独怕阎老九,做梦都能梦见他拎着大腿骨追我,要把我炖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个住在坟地里的怪人,扯上生死关系。

那年深秋,我放学晚,一个人往家走,路过西山脚下时,忽然听见坟地里传来哭声。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小孩在哭,又轻又飘,在空荡荡的坟地里来回荡。

我当时腿就软了。

村里老人常说,深秋夜里,坟地哭叫声,最是邪门,不是横死鬼,就是找替身的。

我吓得不敢动,站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喘。

哭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坟头之间飘。

我眯着眼往黑糊糊的坟地里一看,影影绰绰好像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坟头之间跳来跳去。

“谁……谁在那儿?”我声音都在抖。

没人答应,只有哭声,越来越近。

我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有鬼啊!坟地里有鬼哭啊!

可我刚跑两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在土路上,脸朝下,磕得鼻子嘴巴全是土。

就这一摔的功夫,那哭声一下子到了我身后。

一股冷飕飕的风,贴着我后脖子吹过,凉得我骨头都疼。

我吓得浑身僵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眼泪哗哗往下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被鬼抓走了。

就在这时,一声粗声粗气的骂声,从远处炸响:

“哪个小王八蛋,敢在我地盘上撒野!”

是阎老九!

我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坟地中间的土坯房那边冲过来,脚步又快又稳。

阎老九跑到我跟前,看我趴在地上发抖,二话不说,一把把我拎起来,往他身后一丢,吼道:

“躲后面去!别睁眼!”

我吓得死死捂住眼睛,耳朵却竖得笔直。

只听阎老九对着坟地方向,破口大骂:

“好你个没投胎的小东西,生前不听话,死了还闹事,敢吓我村里的孩子!”

哭声顿了一下,接着变得更尖、更厉,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阎老九哼了一声,从腰间摘下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噗”地一口,把酒喷在手心,双手一搓,往空中一扬。

“天地阴阳,各归其位,活人有路,死人有坟,再敢乱窜,我打得你魂飞魄散!”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那哭声,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慢慢变远,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阎老九才回头,拍了我一下:

“行了,滚吧,鬼走了。”

我慢慢睁开眼,四周黑漆漆的,风还在吹,可那吓人的哭声,真的没了。

我浑身发软,看着阎老九那张脏兮兮的脸,第一次不觉得他可怕,反而有点安心。

“刚……刚才那是什么?”我声音还在抖。

阎老九把酒壶往腰上一挂,没好气地说:

“一个小短命鬼,

前几年,有个小孩在西山偷摘柿子,掉下来摔死了,家里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没超度,没立碑,一到深秋就出来哭,专吓晚上路过的小孩。”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他会不会再出来?”

阎老九斜了我一眼:

“有我在,他敢?

这一片坟地,归我管。活人不惹事,死人不闹事,谁坏了规矩,我收拾谁。”

我那时候才知道,村里人怕阎老九,可坟里的东西,更怕阎老九。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一路不敢说话。

走到村口,我忍不住问:

“你住在坟地里,不怕吗?那么多鬼。”

阎老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我阎老九这辈子,就没怕过鬼。

人心比鬼毒,鬼顶多吓吓你,人,是真能害死你。

住在坟地,比住在村里干净。”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爹娘说了这事。

我爹娘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连夜拎着鸡蛋和白酒,去西山土坯房谢阎老九。

阎老九也不客气,把酒收下,鸡蛋看都没看,说:

“孩子以后晚上别让他乱跑,西山那片,不是他该去的。

再遇上那小东西,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爹连连点头,毕恭毕敬。

从那天起,我对阎老九彻底改观。

他虽然脏、虽然疯、虽然爱骂人,可他心不坏。

他住在坟地里,不是怪人,是守着地府和人间边界的人。

后来,我常常故意绕路经过西山,远远看一眼那间土坯房。

有时候,能看见阎老九坐在门口,啃着骨头,喝着酒,对着满坟地的月光,哼着没人听得懂的调子。

我那时候总觉得,他不是乞丐,不是疯子。

他是守坟人,是看灵人,是阴阳两界之间,一个没人在意,却谁也离不开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