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1997年，湖南湘西一个叫茶寨的村子。

那年夏天连续暴雨，山洪暴发，沿河不少房屋被冲毁，也卷走了不少人。

等到九月水退，山里路难行，很多在外遇难的人，只能靠赶尸匠送回老家。

我那年十二岁，放学后总爱和同村的两个伙伴去山脚下的溪边割猪草。

那天我们贪多，一直割到天色擦黑，草筐装满了，才准备往回走。

溪边有条老土路，是通往山里的近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我们刚踏上土路，就看见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那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一身深色长褂。

我们以为是过路的山民，也没多想，背着草筐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那人突然缓缓转过身。

他动作非常僵硬，脖子像是不会转动，整个身子一起转过来。

我们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形异常单薄，站在那里轻飘飘的，像一张纸似的。

我们停下脚步，问了一声他是谁。

那人不说话，只是慢慢抬起胳膊，手臂直直的，朝我们招了招手。

那手势生硬又诡异，完全不像活人该有的动作。

我们心里发毛，不敢靠近，可又实在好奇，就站在原地打量。

一阵风吹过，那人的褂子下摆晃动，我们才发现，他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个伙伴胆子大，捡了块小石子扔过去。

石子落在那人脚边，他依旧没反应，只是保持招手的姿势。

我们慢慢凑过去，越走近，越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着泥土和腐水的味道。

等离得只有几步远时，我们同时停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

他脸色惨白浮肿，眼睛半睁着，嘴唇泡得发白发皱。

皮肤松垮垮地贴在脸上，一看就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我们三个吓得魂都飞了，扔下草筐，转身就往村里跑。

跑回村后，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告诉家长。

大人们一听脸色都变了，说那肯定是洪水冲下来的外乡死尸，等着赶尸匠带走。

当晚，我被父母勒令早早睡觉，可一闭眼就是那张惨白浮肿的脸，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被一阵低沉的铜锣声惊醒。

声音不响，却传得很远，“当——”一声，隔很久再响一声，而且一次比一次近。

我忍不住好奇，悄悄爬起来，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村路照得清清楚楚。

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身形高大僵直，双臂贴在身体两侧，迈步时膝盖不打弯，一步一顿，像个提线木偶。

正是我傍晚在溪边见到的那具尸体。

他身上依旧湿漉漉的，衣角偶尔滴下水珠，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痕。

尸体后面跟着一个老头，头戴斗笠，身穿黑衣，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锣，每走几步就轻轻敲一下。

两人慢慢走到我家窗前。

月光正好落在尸体脸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有些地方皮肉已经开始脱落，眼角和嘴角挂着黏腻的东西，半睁的眼睛空洞地对着前方。

身上那股腐臭味，似乎都能透过窗户飘进来。

我吓得屏住呼吸，可还是不小心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那尸体突然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动脑袋，朝向我窗户的方向。

那张腐烂的脸正对过来，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后面的赶尸匠快步上前，抬手急促地敲了三下铜锣。

“阴人过路，生人勿看，早归故土，入土为安。”

老头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对着尸体说了一句。

尸体慢慢转回脑袋，继续以僵硬的姿势往前走。

赶尸匠经过我窗前时，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我赶紧拉上窗帘，别再偷看。

铜锣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开了。

说是邻乡一个汉子，洪水时被冲走，家人找了好几天才找到。

山路不通车，只好请了赶尸匠，连夜把尸体赶回老家安葬。

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幕，也成了伴随我很多年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