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年轻的时候住在深山脚下的小村落，村子四面全是大山，进出只有一条窄土路。

山里流传着一种说法，动物活到一定年头就会引来天雷渡劫，扛得住天雷就能脱胎换骨，扛不住就会身死道消。

那年外公才十四岁，夏天雨水多，山里的天说变天就变天。

这天午后，原本还亮堂堂的天，转眼就堆上来大片黑乌云。

风声呜呜往山谷里钻，一道道闪电在云层深处滚来滚去，雷声闷在天上，迟迟没有落下来。

外公从小有个毛病，一听见打雷声就想上厕所，他家茅厕搭在院子围墙角落。

乌云压顶的时候，他实在憋得难受，不顾家人劝阻，披了件破褂子就冲进大雨里。

他伸手刚要推开茅厕的木板门，头顶就猛地炸开一道惨白闪电。

闪电划过的一瞬间，外公下意识抬头往后山山尖上看。

这一眼看去，他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厚重翻滚的乌云之间，有一条体型巨大的蛇，身子有水瓮那么粗，长长的身子在云层底下来回游走扭动。

雨水顺着蛇身往下淌，借着闪电短暂的光亮，甚至能看见它头顶微微凸起一块肉瘤。

外公平时总听村里老人讲山里精怪渡劫的传闻。

老人说，山中蛇虫长年吸收山间灵气，年岁久了就会尝试渡天雷，闯过了就能化龙。

眼前这幅景象，外公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老人们口中说的大蛇渡劫。

他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泥泞的院子里，眼睛死死盯着后山上方的天空。

那条大蛇在雨云里忽上忽下，身子不停翻滚，像是在躲避天上酝酿的天雷。

大雨越下越急，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外公却浑然不觉。

没过多久，咔嚓一声巨响，一道大腿粗细的紫色闪电直直从云层劈落，精准砸在大蛇的身子上。

大蛇甚至来不及挣扎，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力气，直直朝着密林坠下去。

就在大蛇快要撞到树梢的时候，第二声震耳欲聋的闷雷炸开，又一道天雷紧跟着劈在坠落的大蛇身上。

刺眼的白光笼罩整片后山，等光亮散去，那条大蛇彻底消失在黑压压的树林深处。

紧接着，刚刚还狂风呼啸、大雨倾盆的天，刹那间风停雨歇，乌云也慢慢散开，天边透出一点点微光，好像刚才那场凶险的雷雨被人凭空掐断了。

外公瘫在泥地里愣了许久，才手脚并用地爬回屋里，哆哆嗦嗦把刚才看见的一切告诉家里人。

家里人只当小孩子打雷吓着了，胡言乱语，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天彻底放晴。

村里几个汉子上山捡柴，顺着山路走到后山腰一棵巨大的青冈树下时。

眼前一幕让所有人愣在当场。

粗壮的树根底下，躺着一条巨型大蛇的尸体。

身子比水瓮还要粗，长度将近三十米，外皮被雷电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道，蛇头上那块肉瘤已经裂开。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男女老少全都跑到后山围观。

村里活了九十多岁的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赶来，仔细看过后开口说道：“这条大蛇修行不浅，可惜道行还差一截，扛不住天雷，渡劫失败了。”

但村里会看邪乎事的吴婆婆，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说，真正渡劫的根本不是这条大蛇，而是那棵活了上千年的青冈古树。

古树扎根山中千年，吸纳日月精华，天雷本来是冲着老树来的。

只是事发当晚，大蛇刚好盘在古树顶端避雷雨，阴差阳错替古树扛下两道天雷，做了替死鬼。

两种说法在村子里传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信陈老爷子，说大蛇自己修行求造化，有人信吴婆婆，说古树躲过一劫。

村民不敢随意处置大蛇尸体，害怕招惹祸事。

最后还是几个年长的长辈商量过后，在后山山涧挖了深坑，把大蛇埋进土里，还烧了不少香烛纸钱。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村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村里有个叫赵山的小伙，从不相信什么渡劫精怪的说法。

听说后山青冈树有古怪，他趁着中午日头大，独自上山，打算砍几根树枝回家当柴烧。

结果刚走到青冈树下，脚下就突然窜出几十条大大小小的小蛇，密密麻麻围在树根四周，全部抬起头盯着他，发出嘶嘶的声响。

赵山吓得斧头都掉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冲下山，在家病了半个多月。

经过这件事后，村民们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棵千年青冈树。

每逢春夏雷雨季节，家家户户都叮嘱家里小孩，绝对不能往后山深处跑。

十几年过去，外公长大外出做工，很少回山里。

等他时隔多年再回到村子，后山那条埋大蛇的山涧，长出一大片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一年四季都不会枯萎。

有一年夏天，外地来了一个研究动植物的学者路过村子。

村民把当年看见大蛇、雷电劈蛇的事讲给他听。

学者听完解释，从科学角度说，这件事大概率只是一条大型野生蟒蛇，雷雨天气爬上高树躲避洪水，恰好遇上雷电击中古树，蟒蛇不幸被雷击身亡。

云层中看起来巨大的影子，是暴雨、闪电造成的错觉。

学者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不少年轻人听完都觉得，村里老一辈都是封建迷信。

但亲眼见过那天夜空景象的外公，始终没有办法完全释怀，他清清楚楚记得云层间那条扭动的巨大身影，还有天雷落下那一刻，骤然静止的风雨。

后来我专门查过不少民间传闻，很多深山村落都有类似蛇渡劫、老树渡劫的说法，有人当做消遣闲谈，有人心存敬畏。

外公现在年纪大了，每次下雨打雷，依旧会下意识看向窗外，他说偶尔梦里，还能看见那天云层里巨大的蛇身，和那两道从天而降刺眼的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