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我刚中专毕业,找不到稳定工作,托远房亲戚介绍,去乡下一户人家做护工,照顾卧床的老人。
雇主是一对老夫妻,大爷常年卧病,大娘实在扛不住日夜照料,才想雇个人搭把手。
进村那天,大娘提前在村口等我,一路领着我往她家走。
院子是老式土坯房,正屋最里侧单独隔出一间卧房给大爷住。
进门前,大娘反复拉住我叮嘱:
“姑娘,别的活儿你随便做,唯独一件事千万记住,我家老头子两只手上缠着绷带,不管多臭、多脏,你都不能拆开,更不能换新绷带,听见没?”
我当时心里纳闷,哪有绷带长期不换的道理?
可人家是雇主,我只能点头答应。
我问大娘:“大爷得的是什么病,躺多久了?”
大娘叹了口气:“整整五年了,全身都动不了,只有眼珠能转。
我打算后天出门,去邻省找一位专治疑难杂症的老大夫,来回最少十几天,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守着他了。
三餐、擦身、倒夜壶这些杂活你正常做,唯独手上的绷带,千万千万别碰。”
我满口应下,当天就住到了他家偏屋。
大娘开始收拾行李,我慢慢熟悉家里的活计。
大爷全天平躺在床上,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对着天花板,从来不看人,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我靠近床边的时候,才能看见他手腕位置的绷带时不时轻微抽搐几下,像是底下的皮肉在不停扭动。
屋内一直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味道全是从大爷双手绷带那里散出来的,越靠近床边,气味就越冲鼻子。
我试着跟大爷搭话,但不管说什么,他眼珠都一动不动盯着房顶,没有半点回应。
大娘临走前,又拉着我再三嘱咐绷带的事,还给我备足米面粮油、日常药粉,交代好每天擦身、喂饭的流程,才背着包袱出门赶路。
大娘走后的前四天,我老老实实听话,只做分内工作。
按时喂粥,用温水擦他脖颈、胳膊、腿脚。
大爷依旧保持一个姿势躺着,绷带的臭味一天比浓烈,房间窗户即便全天敞开,也散不开那股腐烂气息。
第五天傍晚,我弯腰拿床底下的尿壶准备倒掉。
挪动壶身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床板缝隙里露出来一截粗铁链,铁链一头牢牢锁在地面,另一头顺着被子绕到大爷手腕绷带底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手腕为什么要锁铁链?大娘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盯着铁链看了半天,越想越不安,想去偏屋拿手机给大娘打电话,又怕惹大娘生气,只能暂时压下疑惑,先把尿壶拎出去倒掉。
往后几天,绷带的状况越来越差,外层布料发黄发黑,边缘不断往下掉碎渣,刺鼻的腐臭味充斥整个卧房,我每次进屋都得捂着鼻子。
绷带表面蔓延开大片灰黑色斑点,看着就像皮肉在底下慢慢烂掉。
第七天中午,我擦完桌子,实在忍受不了屋里的味道,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大爷,心里犹豫。
我小声对着大爷说:“大爷,绷带都烂成这样了,再不换容易滋生病菌,对你身体更不好,我稍微拆开清理一下,换块干净的行不行?”
大爷原本呆滞盯着天花板的眼珠猛地一转,死死盯住我,瞳孔放大,眼神里全是抗拒,嘴巴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看他这个反应,我只能作罢,心里想着等夜里大爷睡熟,我再悄悄拆开换新绷带。
当天深夜,村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整座院子静悄悄的。
我拿上新的医用绷带、消毒药水,轻手轻脚走进卧房。
屋内只剩窗外一点月光,大爷呼吸平稳,看着已经睡沉。
我坐在床边,一点点解开缠绕在他双手上的旧绷带。
绷带布料粘连在皮肉上,撕扯的时候带着黏腻的黄水,恶臭瞬间扑面而来,我强忍着反胃,慢慢拆完整圈布条。
绷带拆开的那一刻,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大爷两只手腕骨头扭曲变形,皮肉溃烂发黑,上面布满大片黑斑,皮肉微微蠕动,刚才看见的粗铁链,死死扣在他的腕骨上,铁链缝隙里还沾着腐烂的碎肉。
我吓得不敢多看,起身想去外屋端清水,准备清洗溃烂的手腕,再包扎新绷带。
我刚走出卧房门口,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我下意识回头,发现大爷已经醒了。
他眼珠死死盯着自己裸露出来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想要开口说话,可五年卧床,声带早就失去作用。
他眼神里满是恐慌和绝望,身体拼命挣扎,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心里一慌,加快脚步往外走,想着赶紧拿药水回来给他重新包好。
等我端着水盆、拿着新绷带折返卧室,推开房门的瞬间,手里东西全部摔落在地。
没有绷带束缚、铁链锁着的双手获得了活动空间,大爷扭曲溃烂的胳膊抬了起来,两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
他用尽全身力气,指甲陷进皮肉,身子不停抽搐挣扎,短短几十秒,就双眼圆睁断了气。
我吓得瘫坐在门口,放声大哭。
冷静半天后,我拿出手机拨通大娘的电话,颤抖着把夜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她。
电话那头的大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出藏了五年的真相。
五年前,大爷和外人合伙害过人,但那人死后怨气不散缠上了大爷,只要双手被绷带严实包裹、铁链锁住,怨气就没法发作。
一旦绷带拆开,怨气就会借着溃烂的双手控制大爷的身体,最后自我了结。
大娘这五年每天看护,不敢离开半步,这次出门求医其实就是去打听厉害的阴阳先生,反复叮嘱我不要拆绷带,就是怕出现这种惨剧。
这件事传开之后,村里人人都感慨,大娘明明提前给我交代清楚禁忌,我却擅自拆开绷带,最后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往后很多年,我再也不敢接手照顾卧床病人的活计,只要一想起那天夜里,那双长满黑斑、扭曲溃烂的手,心里依旧止不住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