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的穹顶是赤红色的。那种颜色不像朝霞的暖红,也不像火焰的明红,更像是被反复加热又冷却的旧铜器表面泛出的那种暗沉的红,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暗紫色结晶体,像是铜器长出的锈斑。穹顶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光球在持续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把整个穹顶的赤红色推亮一线,然后光线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经过诸天像的轮廓和灰麻石地面,最后沉入地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燕赤霞在南区入口处停住,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灰麻石地面。他的古剑还挂在腰间,剑柄朝前,但他的右手已经自然垂落到剑柄附近的位置,没有握上去。他感受到的是一层持续的震动——那层震动从他的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骨传到膝盖,再到髋部,像是有一口极深的钟在很远的地方被反复敲响,每一次的余韵都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散。那层震动的频率比他预想的更低,大约每四息一次,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很远的地方以极慢的速度搏动着。赤红色的光线在他站立的位置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有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暗紫色细纹,像是被光本身拖动的旧沉积层正在地面表面滑动着自己的边界。
“阎魔在审判。”燕赤霞说。
“审判谁?”沙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燕赤霞停住之后向前多迈了半步,脚步落在那层灰麻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干燥的、与底座分离的声音相似的声响。灰僧袍的下摆铺在地面上,赤红色光芒在他站立的区域泛着一层暗沉的旧铜色。他的金身罗汉法相在他踏上灰麻石的同一时刻亮起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层光晕在接触到赤红色光线的时候,边缘泛起了一层正在缓慢滚动的暗紫色光粒,像是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在同一容器中沿着界面持续的交换。
“审判他自己。”燕赤霞说。
他的目光越过南区的入口,落在六尊诸天像的轮廓上。那六尊造像在南区的分布比东区和北区更密集——三尊靠左,两尊靠右,还有一尊位于正中央。那尊中央造像比其他五尊都矮一头,但它的底座比其他诸天像的底座宽了将近一倍,底座前方的灰麻石地面上有一道横向延伸的石梁,石梁表面覆着一层厚实的暗紫色结晶层,结晶层的边缘已经蔓延到了约三尺外的地面上。石梁的中间段悬着一根细长的暗紫色横杆,横杆两端各垂着一只暗紫色的盘子。一只盘子倾斜着,里面的光在不断地向边缘流淌,像是盛了太多快要溢出来的暗紫色液体;另一只盘子翘起着,盘面空旷,没有任何东西,只在盘底覆盖着一层干燥的暗紫色结晶,像是被太阳晒干了很久的旧河床留下的旧印痕。那根横杆的中间点嵌着一枚持续搏动的暗紫色光球,搏动的频率与燕赤霞脚下感受到的震动节奏几乎完全一致。
那架秤的四道暗紫色锁链从穹顶垂落,末端缠绕在秤的横杆上,分别位于支点的两侧,像是从四个方向同时拉扯着同一件重物的旧绳索正在以自己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张力。锁链表面覆着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赤红色光斑,光斑的移动方向与穹顶的脉动方向一致,像是被持续供能的光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将自己的能量输送到锁链的末端,维持着秤的持续运转。
燕赤霞在确认那架秤的结构之后向前走了约三步,在距离石梁约一丈处停住。他的脚步落在灰麻石地面上时,他的右手从垂落的状态抬起来,在身侧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架秤的支点位置上嵌着的暗紫光球和穹顶中央的搏动光球是同一频率。秤的每一次倾斜都和穹顶的每一次脉动同步,像是同一台机器在运行着一体化的运转流程——那架秤的每一次倾斜都在向穹顶输送一段能量,每一次脉动都在为下一段倾斜做充能准备。”
商离的声音从北侧传来,她蹲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残骸上,长弓横放在膝头,弓弦已经搭好了一支箭,但没有拉满:“我数了——从我们进入南区到现在,那架秤一共动了四次。每一次倾斜的角度都一样,像是被同一个程序反复调用后逐次推送给同一个对象,输出端和接收端的参数都没有发生变化。”
沙僧在商离说完之后向前走了几步,金身罗汉法相在那层赤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比平时更暗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那架秤左盘边缘那层正在持续流淌的暗紫色液体上,那层液体的表面在赤红色光芒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被反复加热过的旧油脂。他在确认了那层液体的流动方向之后说了一句:“左盘在持续加注。那层液体的供给源不是从外部注入的,是从秤的底座内部渗出的——像是被底座本身的材质长期浸润后形成的旧液层,正在以每息约一滴的速度向盘口持续渗漏。”
商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看到的就是阎魔正在审判自己的场景——那层液体的每一滴都代表他每一次确认自己‘有罪’的动作。三百年下来,左盘快满了。他在往下沉的同时不断往左盘里加注他自己认为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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