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窗·三年惊梦(1 / 1)

万松书院坐落在会稽山北麓,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门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万松书院”四个字,朱熹题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匾额上的字镀了一层金,像是有人在匾额上刷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孙清婉站在书院门口,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水球表面映出书院的轮廓,飞檐在球面上扭曲变形,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泡开了。她偏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蒙眼的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就是这里。”瑶姬展开手中的帛书,“仙凡奇缘第三站——梁祝。同窗三年,十八相送,楼台会,化蝶。原本的结局是悲剧。梁山伯病逝,祝英台殉情,二人化蝶。”

婴宁蹲在院墙上,手指按着瓦片,情感共鸣已经探进去了。灵力从瓦片往下渗,穿过屋顶的茅草,穿过木质的房梁,穿过天花板的缝隙,落在一百多个学生的心跳上。她在密密麻麻的心跳中找到了两个——一个跳得很快,一个也跳得很快。频率不一样,但都在快。

“第三排靠窗,左边那个是梁山伯,右边那个是祝英台。”婴宁睁开眼睛,“梁山伯在偷看祝英台,祝英台知道他在偷看,假装在写字。”

澹漪从院墙上跳下来,折扇在手,扇面上的蝴蝶翅膀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她穿着那件民国旗袍,站在万松书院的院子里,像一朵从民国飘来的云,和这个清朝的书院格格不入。她看了看自己的旗袍,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穿着长衫的学生,叹了口气。“我又穿错了。上次去聊斋的时候穿的是这件,他们还问我是不是青楼的。我说我是良家妇女,他们说良家妇女不穿这种。我说我是民国来的,他们说民国是什么。我说民国就是清朝之后,他们说清朝还没亡。我说快了,他们差点把我赶出去。”

婴宁面无表情。“你每次都要说一遍你的旗袍故事。”

“因为每次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澹漪把折扇一合,“行了,说正事。梁山伯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祝英台是女的?”

孙清婉没有回答。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看到了梁山伯——一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孟子》,眼睛盯着书页,但他的眼珠子在往右边瞟。右边坐着祝英台。祝英台的侧脸很好看——这是孙清婉的第一反应。皮肤白皙,眉目清秀,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脖子很细,喉结的位置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自己发现的。”孙清婉收回预知之眼,“他看了三年都没看出来。他的眼睛在看,但他的脑子在告诉他自己:这是个男的,不要多想。”

“那就帮他一下。”澹漪把折扇打开。

“怎么帮?”

“点破他。”

教室里,先生正在讲《孟子·告子下》。先生姓周,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在黑板上写下了“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行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是孟子教导我们,要成就一番事业,必须经受磨砺。你们谁能举例说明?”

梁山伯举手。周先生点了点头。“梁山伯,你说。”

梁山伯站起来,声音洪亮。“比如凿壁偷光,匡衡刻苦读书,终成一代名相。比如悬梁刺股,苏秦苦读,终佩六国相印。比如——”

“比如祝英台。”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全班哄堂大笑。梁山伯的脸刷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地方。他坐下去,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想刚才那句话——“比如祝英台”。他们怎么知道他在想祝英台?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全教室的人都能听到。

祝英台坐在他右边,低着头,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她没有笑,也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知道梁山伯在想她,他们同窗三年了,她每次都知道。他偷看她的时候,她会假装不知道。他脸红的时候,她会假装没看到。他结巴的时候,她会假装没听到。她假装了三年,假装得很累。

婴宁蹲在教室的屋顶上,手指按着瓦片,情感共鸣在祝英台的心里探到了很多东西。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是她第一天来书院时的记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箱子,头发束得紧紧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压低,走路别扭,坐姿要开,笑的时候别捂嘴。她背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忘了。她笑的时候捂嘴了,梁山伯看到了,说“你笑的样子像个姑娘”。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说“我娘说我像姑娘”。梁山伯信了。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他信了,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