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龙宫比柳毅想象的还要大。不是大,是没有边。他站在正殿里,抬头看不到顶,环顾四周看不到墙,只能看到无数根水晶柱子从地面伸向高处,消失在白茫茫的光雾里。地板是白玉铺的,踩上去冰凉,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水腥味,不臭,是好闻的、干净的水腥味——像小时候在家门口的溪边闻到的那种。
柳毅浑身湿透了。他的青色长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脚下的白玉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已经湿透了,纸软塌塌的,字迹模糊成一团。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冷的。洞庭湖的水比他想象的要凉得多。
洞庭龙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书生,看了很久。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人来龙宫——有来求雨的,有来借宝的,有来攀亲的。但从来没有人是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封湿透的信、站在他面前哆嗦成这样的。
“你叫柳毅?”
“是。”柳毅的牙齿在打颤,“北、北方的书生。路过泾河,遇到一个女子,她说她、她是您的女儿。让我送这封信给您。”
他把信递过去,手抖得厉害,信封差点从指间滑落。旁边的侍从接过信,呈给龙王。龙王展开信纸,信纸湿了,字迹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出了女儿的笔迹。那个“父”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拖,拖得很长,从小就是这样。她小时候练字,练“父”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最后一笔都往下拖。他说拖太长不好看,她说爹腿长,所以父字也要腿长。他笑了,那时候。现在他看着这个拖了长长一笔的“父”字,眼泪掉下来了。是她的字,她还活着,她还能写字,她还在叫他爹。
“她……她说她被人打了?被锁了?在泾河边的荒野里放羊?”龙王的嘴唇在抖。
柳毅点头。“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但她快撑不住了。她在那里三年了,不吃不喝不睡,不是不饿不渴不困,是饿到不觉得饿了,渴到不觉得渴了,困到睡不着了。她的身体已经垮了,脸上有伤,手上有伤,脚上也有伤。她被锁着,镣铐的铁链拖在地上,陷进了泥里。她走不了,跑不掉,只能等。等有人路过,帮她送信。等了三年,等到了我。”
洞庭龙王的弟弟——钱塘龙王,站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他的脾气暴,整个洞庭湖都知道。发怒的时候会变成一条赤龙,从湖里冲出来,掀起巨浪,淹掉半边天。今天他忍住没有变身,不是因为脾气变好了,是柳毅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手还在抖,说了一句让他不能发火的话。
“您是钱塘龙王?您别发火,发火了会伤到自己。她不会想看到您受伤的。您先把我姐姐接回来,回来之后您想怎么发火都行。”柳毅说。
钱塘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凡人,敢拦我?”
“不是拦,是劝。”
“你不怕我?”
“怕。但您不会打我。您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打人的。”
钱塘龙王的火气压下去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打人的?”
“因为您刚才眼睛红了。一个要打人的人,眼睛不会红。”
钱塘龙王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活了上万年,被人夸过很多次——威武、勇猛、法力高强、脾气火爆。但从来没有人说他“眼睛红了”。他确实眼睛红了。他侄女被人欺负了,他心疼,心疼得眼睛红了。他不肯承认,但他的脸出卖了他,从古铜色变成了暗红色。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的侍从喊:“备銮驾!去泾河!把那个畜生给我抓来!把侄女给我接回来!”喊完之后回过头看了柳毅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柳毅愣了一下。“我?我浑身湿透了,跟着去会着凉的。”
“我让人给你拿干衣服。”
柳毅换了一身干衣服。龙宫的衣裳,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没穿一样。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不像书生了,像个唱戏的。衣服太大了,袖子拖到地上,腰带宽了三圈,他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澹漪蹲在龙宫正殿的梁上,看着柳毅穿着龙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折扇扇着风。“他穿这身不好看,还是青衫适合他。”
婴宁蹲在她旁边。“他穿什么都好看。他心好。”
“你这话说的,心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那我心也好,我穿旗袍好看吗?”
“你穿旗袍好看。但你不穿更好看。”
澹漪的折扇啪地合上了,在婴宁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一个几百岁的鬼,跟我开这种玩笑?”
婴宁摸了摸头。“我活着的时候也几百岁了,比你大得多。”
“你看着我像多大?”
“二十八。”
“错了。我民国出生的,到现在快一百二十年了。”
“我没说你活了多久,我说你看着像二十八。”
澹漪愣了片刻。“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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