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空间的光在身后流动,比干的星已经暗成了淡金色,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钱彬站在星图前,手串上的传承珠又亮了一颗——信之力的那颗,比之前亮了一点,但还没有全亮。
诸葛亮羽扇轻摇,指向星图中另一颗星。那颗星是土黄色的,光芒很沉,像大地。星光的边缘有城墙的轮廓,不是真的城墙,是执念凝成的。
“蒙恬。”诸葛亮说。
妈祖看着那颗星,红灯在她手心里轻轻摇了一下。“他在长城上。在等人告诉他,长城有没有倒。”
钱彬推了眼镜。“那就去告诉他。”
他朝那颗星走去。众人跟上。
穿过光壁的瞬间,钱彬以为会看到城墙。他确实看到了城墙——但不仅仅是城墙。他看到了一个少年。
画面忽然一转。
渭水边,少年蒙恬蹲在河滩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的是《商君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法者,国之权衡也”,停下来想了想。他的身边放着一把木剑,剑鞘上刻着一只鹰,那是祖父蒙骜送他的。他练剑练累了就读书,读累了就练剑。他的父亲蒙武站在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蒙武心里想:这孩子,将来会比我有出息。
“父亲,秦国为什么要灭六国?”少年蒙恬问。
蒙武沉默了很久。“因为不灭六国,六国就会灭秦。”
“那我们灭了六国之后,谁来灭我们?”
蒙武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画面在这里停了一瞬,然后碎了。
钱彬站在长城上。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青砖绿瓦的长城,是黄土夯成的。土是黄的,但不是普通的黄,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几千年、被风沙磨了几千年、被人血浸了几千年的黄。城墙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城墙上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光。长城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它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上。风很大,不是自然的风,是时间凝成的风。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秦朝的铠甲,不是铁的,是皮甲。皮甲很旧了,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麻布。甲片上有划痕,不是刀砍的,是石头磨的——他修长城的时候,甲片蹭到了石头,留下了痕迹。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根夯杵。夯杵很重,杵头是铁的,杵柄是木头的。木头被汗浸了几千年,变成了深褐色,像铁。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但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扛了几千年的城,手早就该废了。但他还在扛。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端着碗,碗里是粥,粥很稀,能看到碗底的米粒。她没有说话,把碗递过去。他没有接。
“吃。”她说。
“不饿。”
“你三天没吃了。”
他接过去了。粥是凉的,他几口喝完,把碗还给她。她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长城外面的旷野。旷野上没有敌人,只有风。
“阿恬,”她说,叫的是他的小名,“你什么时候回家?”
蒙恬沉默了很久。“修完长城就回。”
“修完了。修了几千年了。”
蒙恬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是胡氏。史书上没有她的名字,只写了她姓胡。但她是蒙恬的妻子,跟了他一辈子,从咸阳到上郡,从上郡到九原。她在边关种菜,用手把硬土捏碎,混上马粪。菜活了,韭菜、白菜、萝卜。蒙恬的兵吃上了新鲜菜,说“将军夫人种的菜比长安的甜”。蒙恬听到了,没有说话。夜里回到帐中,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糙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画面又一转。
蒙恬和胡氏坐在帐中,油灯跳了一下。胡氏在缝一件衣裳,是他的,袖子磨破了。她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针脚很密。
“阿恬,我们生个孩子吧。”她说。
蒙恬的手停了一下。“等打完仗。”
“你打了一辈子了。什么时候打完?”
蒙恬没有回答。
胡氏低下头,继续缝。针扎在手指上,血冒出来,她吸了一下,继续缝。
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知道他是将军,将军不属于她,属于长城。
钱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端着空碗的女人渐渐淡去。胡氏的背影消失在黄土里,只剩蒙恬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北方。
“蒙恬将军。”钱彬开口了。
蒙恬没有回头。“你是谁?”
“路过的人。”
蒙恬沉默了片刻。“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长城,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
蒙恬转过身来。他的脸被风沙磨得很粗糙,皮肤像树皮。眉毛很浓,眉心有很深的川字纹。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火——不是烧人的火,是守城的火。他看着钱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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